大奶奶身邊的媽媽出警告后,崔氏眼中的微光黯了下去,面上那點(diǎn)因希望而起的松動(dòng),也重新歸于一片溫婉的平靜。
她沒再說什么,只極輕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淡聲道:“媽媽說的是,是我考慮不周了?!?
可唐玉卻分明能夠察覺,崔氏那平靜面容下,隱隱透出一種心有不甘。
她心下了然,這位看似柔順的世子夫人,怕是會(huì)私下嘗試那“不雅”的法子。
日頭西斜,賓客散盡,滿園繁華落定,只剩一片杯盤狼藉的寂靜。
唐玉被安嬤嬤特意留了下來,負(fù)責(zé)最后的灑掃。
白日“偷閑”被抓了現(xiàn)行,這苦差便落到了她頭上。
她倒不覺得多委屈,甚至隱隱松了口氣。
對(duì)于現(xiàn)在的她而,寒梧苑是個(gè)狼虎窩,在外面她還自在些,安靜地清理,也能平復(fù)梳理一下白日那驚懼遭亂的情緒。
如今的江凌川,于她而,不啻于一座不知何時(shí)會(huì)噴發(fā)的火山,一個(gè)定時(shí)炸彈。
能躲一時(shí),便是一時(shí)。
被踩臟的鵝卵石小徑和粘著甜酒水的朱漆欄桿,還有黏在地上被踩碎的蜜餞點(diǎn)心,都不好清理。
這些頑固污漬光用皂粉加冷水洗不下來,還得搭配堿水和熱水。
絲瓜絡(luò)一來一去地抹著,熱水化開干涸的糖漬,混成渾濁黏膩的污水。
唐玉正埋頭擦著一段美人靠。
美人靠擦完,最后一桶水也已渾濁不堪,她吃力地提起,打算再去小廚房換一桶熱的清水。
暮色四合,園中燈火初上。
她低著頭,專注地看著地上的鵝卵石,一步步往前挪,以免踩著塊光滑的石頭摔倒。
忽然,視線里闖入一雙玄色官靴,截住了她的去路。
唐玉的心猛地一墜,手一抖,桶里的污水潑濺出些許,險(xiǎn)些濕了她自己的鞋尖。
她甚至不需要抬頭看,就知道來人是誰。
這雙鞋還是她清早為他備下的。
是江凌川。
她慌忙放下桶,下意識(shí)后退半步,垂下頭,聲音懦懦:
“……二爺?!?
江凌川沒應(yīng)聲。
他的目光從她沾滿污漬的裙擺,移到她那雙泡得發(fā)紅、指尖微腫的手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
“什么時(shí)辰了,為何還不回寒梧苑?”
他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園中顯得格外冷沉,
“多大的架子,還要我親自來尋?”
唐玉心中嘆氣,開口回道:
“回二爺?shù)脑挘兹张径銘?,安嬤嬤罰奴婢做完收尾再回?!?
她頓了頓,補(bǔ)充道,“就快做完了,做完便回院子?!?
江凌川順著她的話,目光掃過一旁只擦了一半,仍顯狼藉的地面,和遠(yuǎn)處堆著的未清理的杯盞。
他的臉色沉了下去。
下一瞬,他忽然抬腳,一腳踹在了她手邊的木桶上。
“哐當(dāng)——”一聲,木桶傾倒,渾濁的污水汩汩流出,浸濕了一片地面。
唐玉驚呼一聲,未來得及反應(yīng),手腕便是一緊,已被他鐵鉗般的手抓住胳膊,不由分說地拽著就往寒梧苑的方向走。
“二爺!”
她踉蹌一下,被迫跟著他的步伐,心急如焚,回頭望了一眼那片狼藉,
“活、活還沒做完……明日安嬤嬤定要責(zé)罰的!”
江凌川腳步未停,甚至未回頭,只從鼻腔里溢出一聲極冷的嗤笑:
“那便讓她來尋我。”
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