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渾濁卻清亮的眼睛死死盯著他，像要看進(jìn)他靈魂深處，“你能不能給我，也給喬家的列祖列宗，立個保證？”

“您說?！?

“不管那里面是什么，是能換金換銀的寶貝，還是招災(zāi)惹禍的根苗…”

老太太一字一頓。

“你不能讓這個家……散了。你爺爺閉眼前，抓著我的手，翻來覆去就念叨這一句：‘保住家，別散了?！?

喬正君沉默了。

風(fēng)卷著雪沫子打在他臉上，冰冷刺骨。

保證？

這一大家子，有人恨不得他死，有人盤算著吸他的血，真出了事，誰會顧念“家”不“家”？

可老太太的目光像鉤子，鉤住了他。那里面不止有逼迫，還有一種深藏的、近乎絕望的懇求。

過了足足有七八秒，他才緩緩點(diǎn)頭，聲音沉實(shí)：“只要沒人把刀子先捅到我心口上，我喬正君，絕不先對姓喬的動手?！?

這話留了足夠的余地，但也劃下了底線。

老太太像是終于卸下了千斤重?fù)?dān)，脊背微微佝僂下去，長長吐出一口白氣。

她沒再看其他人，轉(zhuǎn)身，拄著拐，慢慢朝堂屋走去，只丟下一句：“都進(jìn)來。點(diǎn)上燈?！?

堂屋的門簾落下，隔開了外面窺探的寒風(fēng)與目光。

一盞煤油燈被撥亮，昏黃跳動的火苗，將幾張神色各異的臉映得明暗不定。

老太太沒上炕，就坐在炕沿下的舊馬扎上。

她從懷里，貼著最里層內(nèi)衣的口袋里，顫巍巍摸出一個小小的、用藍(lán)布層層包裹的物件。

布包舊得發(fā)白，邊角磨損，她枯瘦的手指有些抖，解了好幾下，才露出里面——

不是鐵盒。

是一張折疊起來的、邊緣已經(jīng)脆裂發(fā)黃、墨跡嚴(yán)重暈染褪色的老紙。

“鐵盒子，我確實(shí)沒見著，也沒找著?！?

老太太把那張紙小心翼翼地?cái)傇谙ドw上，用掌心緩緩撫平卷翹的邊角，聲音低沉下去，像是怕驚擾了紙上的魂靈。

“可你爺爺走的那年冬天，身子已經(jīng)不行了，把我叫到跟前，就說了兩句話?！?

屋里靜得能聽見燈芯燃燒的噼啪聲。

“第一句，鐵盒里的東西，跟這張紙拴著命。”

“第二句，將來……要是喬家遭了大難，走投無路了，或者……或者有拿著另一半信物的人找上門，就把鐵盒，連這張紙，一并交給人家。”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死死釘在那張發(fā)黃的紙上。

喬正君俯身湊近。

煤油燈光昏暗，他瞇起眼，仔細(xì)辨認(rèn)著那已然模糊的毛筆字跡——

“喬青山（立婚書人）與林婉茹（立婚書人），兩姓聯(lián)姻，一堂締約……茲定于民國三十八年臘月初八日吉時，締結(jié)婚約……”

喬青山，是他爺爺?shù)谋久?

可林婉茹……這個名字，他從未在喬家的族譜、長輩的念叨里，聽到過半分。

“這……這是……”

喬任梁也擠過來看，臉色變幻不定，“老爺子在長白山那邊……還……還有一門親事？”

老太太沒直接回答。

她抬起眼，目光越過眾人，似乎看向了很遠(yuǎn)的地方，聲音飄忽：

“你爺爺年輕時跑山貨，膽子大，敢往老林子里鉆。有一年，在長白山北坡那片，一待就是將近三年?！?

“回來的時候，除了帶回來的皮子藥材，就貼身藏著這個。他說……那邊還有一家人，咱們老喬家，欠著人家天大的情分?！?

“情分？什么情分？”喬正君追問，心跳莫名快了幾分。

“他沒細(xì)說。”

老太太搖頭，把那張脆弱的婚書重新小心折好，動作輕柔得像對待嬰兒。

“只含糊提過，是救命的情分，也是……耽誤了人家姑娘一輩子的情分。他說，咱們喬家，對不起人家?！?

堂屋里落針可聞，只有粗重的呼吸聲此起彼伏。

喬正君腦子里念頭飛轉(zhuǎn)。

孫德龍像瘋狗一樣要找的，是這紙婚書？

還是……婚書背后代表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