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說笑聲、議論聲戛然而止。孫德升這個名字，半個月前可是靠山屯甚至附近幾個屯子的“熱門話題”。

倒賣糧票布票，在公社黑市被喬正君撞個正著，扭送公安，聽說判得還不輕。

這事兒屯里大人小孩都知道，可沒人提過，孫德升還有個這樣的哥哥。

栓柱臉色變了，悄悄挪到喬正君側(cè)后方，壓低聲音，帶著掩飾不住的緊張：

“正君哥，壞菜了……我聽我在縣運輸隊干活的大舅說過?！?

“縣里有個叫‘青龍幫’的，專干倒騰緊俏物資、強(qiáng)買強(qiáng)賣的勾當(dāng)，里頭有個頭目……好像就叫孫德龍，臉上有疤，下手黑得很……”

喬正君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臉上依舊沒什么波瀾。

前世在邊境三不管地帶給那些探險隊當(dāng)向?qū)а很?，比這面相更兇、眼神更邪的亡命徒他也見過。

荒野和混亂地帶教會他兩樣?xùn)|西：一是越兇的狼，越忌諱你直勾勾盯著它眼睛看；

二是真到了要搏命的時候，身邊任何東西——冰鎬、石頭、甚至一塊凍硬的魚——都比空手強(qiáng)。

“德升的事兒，我聽說了。”

孫德龍像是沒看見周圍人的緊張，自顧自走到那個剛撈上魚的冰洞旁，蹲下身，伸手撥弄了一下那條還在張嘴喘氣的大草魚。

“小孩子家不懂事，走了歪路。你教育得好，該?！?

這話聽著是夸，是認(rèn)理，可配上他那張疤臉和掃視喬正君時那冷冰冰、帶著掂量意味的眼神，怎么聽都像反話，像毒蛇吐信前的嘶嘶聲。

“不過嘛…”

孫德龍站起身，隨意拍了拍手套上的冰碴，動作慢條斯理。

“我這當(dāng)哥的，總得抽空過來瞧瞧。看看是啥樣的人物，能把我那不成器的弟弟，‘請’進(jìn)去吃公家飯?！?

“請”字咬得特別重。

冰面上的空氣陡然繃得像拉滿的弓弦，寒意從腳底直往上冒。

幾個捕魚隊的年輕后生互相看了眼，不約而同地往前挪了小半步，隱隱把喬正君護(hù)在了中間。

手里沒工具的，也下意識攥緊了拳頭。

對岸，原本幾個在下溝屯那邊冰面上看熱鬧、拾掇漁網(wǎng)的村民，也停下了手里的活，直起身，朝這邊張望過來，眼神里有關(guān)切，有好奇，也有事不關(guān)己的觀望。

喬正君卻抬起手，輕輕向下壓了壓，示意身后的人別動。

他自己反而完全從人堆里走出來，正面迎著孫德龍的目光：

“德升犯的是國法，王法判的，不是我送的。孫大哥要是明事理，就該勸弟弟在里面好好改造，出來重新做人?！?

孫德龍盯著他，嘴角那點假笑慢慢收了起來，疤臉在午后偏斜的日光下顯得格外冷硬。

足足盯了三秒，他忽然“哈”地一聲笑出來，聲音干巴刺耳：“行！會說話！是個人物！”

他上前一步，伸手重重拍了拍喬正君的肩膀，力道大得讓喬正君棉襖上的積雪都震落一層。

“我這人啊，糙，可我就樂意跟明白人打交道?！?

“以后在靠山屯，或者去縣里，有啥難處，盡管報我孫德龍的名號！青龍幫的門檻，對你這樣的人，敞開著！”

這話聽著像是江湖大佬的賞識和招攬，可落在所有人耳朵里，分明是裹著糖衣的威脅和警告。

我給了你面子，你得識抬舉，接著。不接著，就是不給面子，后果自負(f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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