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桂花像是被踩了尾巴，聲音更尖利了，叉著腰，手指幾乎要戳到喬正君鼻子上，“你個小輩懂什么老規(guī)矩？這是你奶奶親口吩咐的！今年祭祖，主祭人就是你正邦哥！”

“他年紀比你大，是長孫！腿腳是不便，可那份孝心，那份穩(wěn)重，比你強！哪像你，成天鉆冰窟窿，搞什么捕魚隊，魚能當祖宗供？不務(wù)正業(yè)！”

“就是，正邦哥是長孫，主祭名正順?！?

“正君也是好意，可這事得聽老人的?！?

劉桂花那邊的本家親戚立刻七嘴八舌地幫腔，形成一股聲浪。

屋檐下的老人們眉頭皺得更緊，煙袋鍋子在鞋底磕了磕，卻沒出聲。

墻根的年輕人則臉上怒意更顯，有人忍不住想開口，被旁邊人扯了扯袖子。

喬正君將這一切收在眼底，目光轉(zhuǎn)向一直沒說話的喬正邦：“正邦哥，祠堂地上有冰，滑。你這腿還沒好利索，萬一摔了——”

“用不著你假好心！”喬正邦像是被踩了痛腳，猛地打斷，拐杖重重杵在地上，發(fā)出“咚”的一聲悶響。

“我這條腿是為集體財產(chǎn)受的傷！公家都承認！主持祭祖，是長輩對我的信任，是我該得的體面！”

他喘了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更有底氣，直直盯著喬正君，“倒是你，喬正君，別以為搞出點動靜就了不起了！”

“老祖宗傳了幾百年的規(guī)矩，是你能改的？不敬祖宗，不尊長輩，你想干啥？”

這話毒，直接把個人爭鋒拔高到了“守規(guī)矩、尊孝道”的層面，占據(jù)了道德高地。

喬正君看著他因激動而有些漲紅的臉，還有那條微微發(fā)抖的瘸腿，忽然輕輕笑了。

那笑容很淡，落在不同人眼里意味不同。

劉桂花覺得是退縮，喬正邦覺得是嘲諷，而熟悉喬正君的年輕人卻精神一振，他們見過這笑容，冰河上面對下溝屯挑釁時，他就這樣笑過。

“規(guī)矩，我懂。”喬正君往前走了兩步，雪在他腳下發(fā)出輕微的咯吱聲。

他停在供桌前，伸手虛虛一劃那條偏離的中軸線，“可大伯母，您既然抬出了奶奶，那我倒要多問一句?！?

“奶奶她老人家，知不知道您把主脈的供桌，擺到旁系的位置上了？”

劉桂花臉上的血色“唰”地褪去，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

屯里老人最忌諱這個！

主脈供桌擺旁位，那是暗喻家族衰微、子孫不肖，是大不吉！

傳出去，整個喬家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你、你胡咧咧啥！”她尖聲反駁，聲音卻有點發(fā)虛，“我那就是……就是先挪一下，試試位置！沒定呢！”

她慌忙朝旁邊兩個愣神的侄子揮手，語氣急促，“還愣著干啥！搬回去！快搬回去！”

兩個侄子手忙腳亂要去抬桌子。

“慢著?！眴陶郑曇舨淮?，卻讓那兩人的動作僵在半空。

他轉(zhuǎn)過身，面向院里所有人，聲音清晰平穩(wěn)地傳開：

“既然奶奶發(fā)了話，讓正邦哥主祭，那我這個當?shù)艿艿?，不能不孝，不能不尊長輩的意思?！?

劉桂花和喬正邦都愣了一下，沒想到他這么快就“服軟”了。

劉桂花臉上重新浮起得色，喬正邦也暗暗挺了挺胸。

墻根的年輕人卻急了，有人忍不住低聲道：“正君哥！”

喬正君恍若未聞，繼續(xù)道：“可是，主祭人不是光擺個桌子、點炷香就行的?！?

“按咱們屯子，也是咱們喬家老輩傳下來的例，主祭人除夕子時第一個進祠堂上香，三跪九叩，供奉的三牲頭?！?

“豬頭、羊頭、魚頭，一樣不能少。豬頭羊頭可以提前備下，可這魚頭……”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喬正邦那條瘸腿上，語氣平和卻字字清晰：

“得是除夕當天，從黑龍河新捕的冰下活魚，現(xiàn)殺現(xiàn)供，取‘年年有余、鮮活氣旺’的好兆頭?！?

“正邦哥，你這腿腳，能下得了冰河，鑿得開冰窟窿嗎？”

院子里一片死寂，只有雪花飄落的簌簌聲。

冰下捕魚，那是臘月里最險的活計。

冰層厚，暗流急，冰窟窿位置稍有偏差，或者運氣不好撞上“清溝”（冰層下的活水區(qū)域），人掉下去九死一生。

往年這活都是屯里經(jīng)驗最老道、膽子最大的漁把式干，今年大家默認該是喬正君——

他領(lǐng)著人找到魚窩的事跡早就傳遍了。

喬正邦的臉色瞬間白了，嘴唇翕動幾下，沒說出話，拄拐的手攥得指節(jié)發(fā)白。

劉桂花急道：“那、那魚頭不能提前一天捕好？非得除夕當天？”

“提前？”喬正君搖頭，眼神里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對不懂規(guī)矩的無奈。

“大伯母，祖宗面前敢弄虛作假？供奉的魚不新鮮，沒了活氣，那還是有余嗎？”

“那是欺祖！這話，您敢到奶奶跟前再說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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