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干事起身出去,很快回來說:“是屯里的社員,聽說縣里來調(diào)查,都聚在院里了,想聽個說法?!?
鄭國棟起身走到窗邊。
院里黑壓壓站了百十號人,棉襖裹得嚴(yán)實,脖子縮著,但一雙雙眼睛都死死盯著辦公室這邊。
人群自然地分成了三坨——一坨圍著老趙頭、陳瘸子這些捕魚隊的老人,一坨聚在王守財、孫德升周圍,還有一坨站在中間,臉上寫著茫然和焦慮。
1980年的冬天,糧食就是命。
糧倉燒了,開春的口糧懸了,人心跟著就亂了。
“讓幾個代表進(jìn)來。”鄭國棟說。
老趙頭、王守財、孫德升,還有兩個屯里德高望重的老人。
老趙頭一進(jìn)門,還沒站穩(wěn)就嚷開了:“鄭主任!糧倉著火跟正君沒關(guān)系!那孩子為了捕魚,命都差點搭進(jìn)去!”
“趙老栓!”劉棟厲聲呵斥,“領(lǐng)導(dǎo)問話,你喊什么?”
鄭國棟抬手止住劉棟,看向老趙頭:“你說沒關(guān)系,證據(jù)呢?”
“證據(jù)?”老趙頭被問得一噎,“著火那天,正君在組織救火!要不是他指揮得當(dāng),東頭那排房子都得燒光!”
孫德升在邊上冷笑一聲:“救火就能洗脫責(zé)任?說不定是賊喊捉賊,演給大伙兒看呢?”
“孫德升!我操你祖宗!”陳瘸子在外頭聽見,瘸著腿硬擠進(jìn)來,眼睛瞪得血紅,“你他媽再噴糞試試!”
眼看要炸鍋,鄭國棟猛地一拍桌子:“都給我閉嘴!一個個說!”
屋里瞬間安靜。
王守財先開口,聲音謙卑里帶著委屈:“鄭主任,我是公社會計王守財。火災(zāi)那天……我確實看見捕魚隊的人在糧倉院里生火取暖,走的時候,灶膛里火星子還沒滅透?!?
“這個,不止我一個人看見?!?
“你放屁!”老趙頭氣得胡子直抖,“我們用的灶臺在院子當(dāng)間兒,離糧倉少說有十米!走的時候灶火全撲滅了,還潑了三桶水!”
“潑沒潑水,誰看見了?”
孫德升接話,語氣陰陽怪氣,“要我說,喬正君就是居功自傲。捕了點魚,立了點功,尾巴翹到天上去了,防火意識松懈——這才釀成大禍!”
“你他媽——”
兩撥人又吵成一團(tuán)。兩個老人在中間勸,聲音被淹沒。
陸青山坐在那兒,閉著眼,臉上死灰一片。
鄭國棟看著這場面,眉頭越皺越緊。
他來的路上就聽說了,上溝屯和下溝屯矛盾深,現(xiàn)在看來,比匯報的還嚴(yán)重。
“喬正君人呢?”他問。
劉棟趕緊說:“在家?;馂?zāi)后我們讓他停職反省,這幾天……都沒出門。”
“叫他來。”鄭國棟說,“當(dāng)面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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