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嘗到了血腥味:“我們就跟它拼這條魚?!?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嘗到了血腥味:“我們就跟它拼這條魚。”
隊伍霎時變得鴉雀無聲,眾人加快了腳步。
喬正君感到后背的汗毛全部豎了起來。
還在跟。
這種被頂級掠食者耐心尾隨的恐懼,遠比一次突襲更折磨神經(jīng)。
“別回頭,別停?!彼曇羯硢?,提醒著前方抬魚的隊伍,“一直走,進屯子就安全了?!?
…………
進了屯子后,眾人心有余悸的朝身后忘了一眼。
夜色漆黑,北風(fēng)呼嘯。
兩點幽綠光芒在黑暗中一閃即逝。
“艸…麻煩了,東北虎在做標(biāo)記!”
喬正君能聽到自己心臟“砰砰”直跳。
當(dāng)抬魚的隊伍喘著粗氣,邁著灌了鉛似的腿走進公社大院時,院里已經(jīng)黑壓壓擠滿了人——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全都從家里跑出來了,擠在院里,踮著腳,伸長了脖子,眼睛瞪得老大。
馬燈和手電筒的光柱晃來晃去,交錯著,照在一張張被嚴寒和饑餓刻出深深紋路的臉上,那些臉上此刻寫滿了驚愕、狂喜、以及濃得化不開的不敢置信。
那條巨魚被放在院中央清掃過的雪地上,青黑的鱗片反射著晃動的、微弱的光,一片一片,像冰冷的鐵甲。
人群靜了一瞬。
死一般的寂靜。
連孩子的抽泣聲都停了。
然后,像堤壩炸開,“轟”地一下,炸了。
“我的親娘哎……這、這是魚?!”
“黑龍爺……真是黑龍爺!他們真把黑龍爺弄上來了!”
“作孽啊!這玩意兒能捕嗎?要招災(zāi)的!”
一個干瘦得像老樹根似的老太太突然從人堆里尖聲叫起來,她是屯里最信這些神神鬼鬼的趙婆子,癟著嘴,手指顫巍巍地指著地上的魚。
“老輩人傳下來的話,忘了?動了黑龍爺,河要發(fā)怒,人要遭殃!要發(fā)大水,要旱地,要死人的!”
這話像一瓢帶著冰碴的冷水,狠狠潑在剛剛?cè)计鸬目裣仓鹕稀?
幾個上了年紀的老人臉色立刻變了,互相交換著驚恐的眼神,竊竊私語聲“嗡嗡”地響起來,像一群受驚的蟲子。
年輕人雖然心里不大信這些,可在這種壓抑又神秘的氣氛里,看著地上那猙獰的巨魚,聽著老人們惶恐的議論,也不由得心里發(fā)毛,后脖頸子涼颼颼的。
喬正君沒說話,臉上沒什么表情。
他撥開人群,走到院角,把那桿公社用來稱糧的大秤拖了過來。
鐵秤桿冰得扎手,秤砣碰在一起哐當(dāng)響。
老趙頭和劉大個上前,用更粗的麻繩穿過魚鰓,喊著號子,把魚艱難地吊離了地面。
所有人的眼睛,瞬間都死死粘在了那桿緩緩抬起的秤上。
秤砣順著秤桿,“嘩啦嘩啦”往下滑,聲音在寂靜的院里格外清晰刺耳。
“二百……二百一……二百二……”劉大個盯著刻度,聲音不受控制地發(fā)抖,不知是累的還是激動的。
秤桿在空中微微晃動了幾下,終于,穩(wěn)住了,平衡了。
“二百三十斤!”老趙頭用盡全身力氣吼出來,嗓子劈了,帶著血絲味。
院里“嗡”的一聲,徹底炸了窩。
二百三十斤!
光是這一條魚,就抵得上往年他們整個捕魚隊忙活半個月的收成!
許多人一輩子都沒見過這么大的魚!
喬正君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魚身上那鐵甲般冰涼堅硬的鱗片。
一片鱗就有他巴掌大,邊緣鋒利。
一片鱗就有他巴掌大,邊緣鋒利。
他屈起指關(guān)節(jié),用力敲了敲,“梆梆”作響,像敲在厚厚的鐵皮上。
他在心里飛快地算:早上那些雜魚,攏共八十五斤。
加上眼前這二百三……
“三百一十五斤?!?
他站起身,聲音在嘈雜中顯得異常平靜,卻讓周圍瞬間安靜了不少,“今天還差十五斤。”
這話讓院里再次安靜下來。
人們這才猛地想起,那條“三天一千斤”的恐怖任務(wù),還像山一樣壓在頭頂上呢。
三百一十五斤……不少了,真不少了,可離每天三百三十三斤的目標(biāo),還差著十五斤。
但那原本令人絕望的差距,此刻看著地上這條巨龍般的哲羅鮭,突然變得……似乎可以企及了?
能捕到這樣一條,難道就不能再捕到別的?
那股一直壓在胸口、讓人喘不過氣的絕望,突然就裂開了一道縫,透進了一絲微弱卻真實的光。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不和諧的騷動,夾雜著幾聲嗤笑。
王德發(fā)、劉慧和孫建軍擠開人群走了進來,后面還跟著幾個看熱鬧的知青,臉上掛著那種事不關(guān)己的、甚至有點幸災(zāi)樂禍的神情。
王德發(fā)臉上包著的紗布在晃動的燈光下格外扎眼,他慢悠悠蹬到魚跟前,低著頭,像欣賞什么稀奇玩意兒似的看了幾眼,然后抬起腳,用棉鞋頭不輕不重地踢了踢僵硬的魚尾巴。
魚身紋絲不動。
他嘴角扯出一抹毫不掩飾的冷笑,抬頭看向喬正君,拉長了調(diào)子:“喲,真捕到了?二百三十斤……了不得啊喬隊長?!?
他把“了不得”三個字咬得又重又怪。
劉慧立刻尖著嗓子接上,聲音刮得人耳膜疼:“可離一千斤還差得遠呢!這才第一天,就鬧出這么大動靜,把黑龍爺都驚動了?!?
“往后兩天,誰知道會出什么事兒?”
她眼睛掃過四周神情不安的鄉(xiāng)親,刻意提高了音量,“咱屯子可經(jīng)不起這么折騰!”
孫建軍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語氣還是那副讓人挑不出錯兒的溫和,可話里的刺兒,一根比一根尖。
“喬同志,真不是我們潑冷水。你也聽到了,屯里現(xiàn)在傳很不好,都說捕了黑龍爺,觸怒了河神,今年春耕怕是要遭災(zāi),夏天說不定就有大洪水。這些迷信的話當(dāng)然不可信,但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喬正君和地上巨魚,“萬一,我是說萬一,后面真出了什么不好的事,這責(zé)任……你一個人,擔(dān)得起嗎?咱們屯子幾百口人,擔(dān)得起嗎?”
人群里的竊竊私語聲瞬間變大了,像潮水般涌起來。
幾個老人不住地點頭,臉上憂色更重。
趙婆子又拍著大腿念叨起來,聲音凄厲:“作孽啊……要遭報應(yīng)的……河神爺要怪罪的……”
喬正君看著王德發(fā)那得意的冷笑,看著劉慧煽風(fēng)點火的刻薄臉,看著孫建軍藏在鏡片后那精明的、算計的眼神,最后,目光又落回地上那條巨魚上。
魚眼睛還半睜著,死白死白地朝向漆黑的夜空。
“報應(yīng)?”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啞,卻奇異地壓過了院里所有的嘈雜。
“餓死人不算報應(yīng)?看著老人咳著血餓倒在炕上,不算報應(yīng)?看著孩子餓得連哭的力氣都沒有,只會睜著眼看屋頂,不算報應(yīng)?”
他走到魚跟前,再次蹲下身。
這一次,他伸出手,不是摸,而是整個手掌用力按在那冰涼堅硬的魚鱗上。
“這條魚…”他抬起頭,目光像刀子一樣,緩緩刮過院里每一張或期待、或恐懼、或麻木、或算計的臉,“去了內(nèi)臟,剔了骨頭,扒了皮,剩下的肉,夠三十戶人家,吃上三天實實在在的飽飯?!?
他的聲音在寒冷的夜空中清晰無比:
“你們誰要是怕報應(yīng),信那些話,可以。我喬正君今天把話放在這兒?!?
“往后分魚,怕的人家,可以不來領(lǐng)。我分的魚,你們一口都別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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