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會!”
陸青山猛地抬高聲音,拐杖重重一敲雪地,“都回家去!該清雪的清雪,該補房的補房!圍在這,糧食能從天上掉下來?!”
人群開始松動。
幾個年紀大的先嘆了口氣,搖搖頭,轉(zhuǎn)身往外走。
年輕人還梗著脖子不服氣,被自家婆娘或老娘拽著袖子,半拖半勸地拉走了。
可還有人不甘心,回頭喊:“陸主任,您給句準話!明天鍋底朝天了,咋整?!”
陸青山看著那人,看了好一會兒,直看到那人扛不住,訕訕低下頭。
“明天一早…”他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像砸在雪地里,“糧所開門,按人頭領糧。成人一天六兩,孩子四兩?!?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焦慮的臉,最后,一字一句道:
“我陸青山把話撂這兒——只要我還喘著氣,就不會讓咱們屯子,餓死一個人。”
院里那股繃得快要斷了的弦,終于“嗡”地一聲松了。
喬正君看見不少人背過身去,拿袖子狠狠抹眼睛。
那不只是為了一天六兩的口糧,更是為那句“咱們屯子”。
老主任沒把他們當外人,還認這是他的根。
他感覺林雪卿輕輕扯了扯他的袖子,指尖冰涼,有些抖。
他反手握住,用力捏了捏——別怕,沒事了。
劉棟急了,聲音都變了調(diào):“陸主任!糧所庫存根本……”
“不夠,就想辦法!”
陸青山轉(zhuǎn)過臉,盯著他,目光像釘子,“劉副主任,你是上頭派下來的干部。干部是干什么的?”
“是給群眾找出路的,不是把路堵死的?!?
他語氣緩下來,話卻更重,“你剛來,情況不熟,這我不怪你。但往后,做事之前,多問,多看,多想想大家伙兒的飯碗。”
劉棟臉漲得通紅,拳頭在身側(cè)攥緊了,手背青筋暴起,又猛地松開。
最終,他什么也沒說,一甩手,轉(zhuǎn)身“砰”地撞開辦公室的門,進去了。
那聲響,震得檐上的雪都簌簌落下一片。
院里的人漸漸散盡了。
雪又下起來,細細密密的,落在剛踩亂的腳印上。
林雪卿輕輕拉了拉他:“咱們也回吧?”
喬正君沒動。
他看見陸青山還站在臺階下,沒急著走,反而摸出根皺巴巴的煙卷,湊在嘴邊,劃了兩次火柴才點著。
剛抽了一口,就彎下腰劇烈地咳起來,咳得撕心裂肺,單薄的身子抖得像風里的枯葉。
等咳聲慢慢平了,老主任才直起身,長長吐了口濁氣,然后,朝喬正君這邊看了一眼。
那眼神很淡,就是隨意一瞥。
可喬正君看懂了。
那是“留下,有事”的意思。
“你們先回…”他對林雪卿低聲說,“我還有點事,去去就回?!?
林雪卿看著他,眼里有擔憂,但沒多問,只更低聲地囑咐:“鍋里有貼餅子,溫在灶邊。早點回家。”
便牽著小雨,隨著最后的人流走了。
喬正君等在原地,看著陸青山抽完那根煙。
煙頭在雪地里“滋”地一聲摁滅,老主任才拄著拐,慢慢往辦公室挪。
經(jīng)過他身邊時,腳步?jīng)]停,只從牙縫里漏出三個字,混著清冷的雪氣:
“跟我來。”
辦公室比外頭暖和,爐子燒得噼啪響,煤塊在爐膛里泛著暗紅的光。
墻上糊的舊報紙已經(jīng)發(fā)黃卷邊,毛主席像下頭,“先進公社”的獎狀邊角翹了起來,露出底下斑駁的土墻。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