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國的腳步聲很特別。
不是踩在雪上的咯吱聲,而是鞋底敲在凍實了的泥地上。
悶、沉、每一步的間隔幾乎相等,帶著那種坐辦公室的人特有的、不緊不慢的節(jié)奏。
喬正君不用抬頭,光聽這腳步聲,就知道來的是個習慣發(fā)號施令的人。
劉慧那聲帶著哭腔的“表叔”剛落地,那雙擦得锃亮的黑皮鞋就停在了三步開外。
喬正君抬起眼。
深灰色中山裝,領口扣得一絲不茍。
外面罩著的軍大衣不是普通貨色,呢子厚實,毛領油亮。
臉方口闊,眉頭習慣性地皺著,不是生氣,是那種長期處理文件、聽人匯報時養(yǎng)成的審視表情。
這人的目光先落在劉慧紅腫的臉上,停留了兩秒。
然后,像移開一件礙事的物品般,轉向了喬正君。
那眼神不是看人的,是打量——像在估量一件工具,或者一道需要處理的程序。
“你就是喬正君?”
聲音不高,帶著點鼻音,每個字都吐得清晰、平穩(wěn),沒有質問的尖利,卻更讓人心頭一緊。
這不是問句,是確認。
喬正君感覺到林雪卿的手在他掌心猛地一顫。
他沒松手,反而握得更緊些,迎上那道目光:“我是?!?
“打女同志,”王振國頓了頓,視線掃過劉慧的臉,又轉回來,“很能耐?”
三個字,平平淡淡,卻像三塊冰坨子砸過來。
院子里剛才還窸窸窣窣的議論聲,瞬間沒了。
連風聲都好像小了些。
喬正君聽見自己喉嚨里發(fā)出聲音:“她先動手推我媳婦,撞在桌角。我攔了一下。”
“攔了一下?”王振國微微偏頭,看向劉慧的臉頰。
那紅腫在蒼白膚色上格外刺眼。
他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往下撇了撇,不是笑,是一種“就這?”的意味。
然后,他轉向林雪卿。
那目光比看喬正君時更沉,帶著一種上級對下級的審視:“林雪卿同志?!?
他等了一秒,等林雪卿不得不抬起蒼白的臉。
“廣播站的工作,是公社慎重考慮后安排的?!?
他說得不快,每個字都像在斟酌,“你有意見,可以通過正常渠道反映?!?
又頓了頓,讓這話在冷空氣里多懸一會兒。
“但縱容家屬,在工作場所毆打同志——”
他聲音沉下去,目光從林雪卿臉上,移到喬正君臉上,再移回來:
“這是什么作風?”
作風。
這個詞一出來,喬正君感覺到身后林雪卿的呼吸瞬間屏住了。
這個詞一出來,喬正君感覺到身后林雪卿的呼吸瞬間屏住了。
不是“打架”,不是“沖突”,是“作風問題”。
輕飄飄兩個字,能把一個人、一個家庭壓得幾年翻不了身。
劉慧的哭聲適時響起,帶著委屈,更帶著某種有恃無恐。
“表叔!不只是打人!林雪卿她還當眾污蔑我們整個知青點,說我們思想落后!她仗著嫁了本地人,瞧不起我們這些外來建設的!”
“對…王科長,林雪卿她就是個災星,不僅克死了爹娘,還被退了親…”黃芳補充道,“您是縣宣傳科的科長…一定要給慧姐做主??!”
喬正君看到站在劉慧身旁的黃芳搖晃著麻花辮,臉瘦得露出尖下巴,狹長眼縫,一副刻薄樣子。
對于黃芳,他有印象同樣是來自四九城的知青,
王振國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不是憤怒,是某種……意料之中,又恰到好處的“重視”。
他沒有立刻回應,而是緩緩環(huán)視了一圈院子。
目光所及,那些知青有的低頭,有的挺胸,有的眼神躲閃——每個人的反應,都落在他眼里。
最后,他的視線落在張建軍身上。
“張知青?!甭曇粢琅f平穩(wěn),“你是負責人。你說說,怎么回事?”
喬正君看見張建軍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這個剛才還試圖主持公道的知青負責人,此刻臉色發(fā)白,嘴唇動了動,才擠出聲音。
“王科長,今天這事……確實有些誤會。劉慧同志情緒激動,先動了手,喬正君同志也是護妻心切……”
“所以,”王振國打斷他,語氣依舊平靜,卻讓張建軍的話戛然而止,“打人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