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銷社買回來的東西在炕上一字?jǐn)[開。
十斤粗鹽用草紙包得嚴(yán)嚴(yán)實實;三尺藍(lán)底白花的布展開來,布面光溜溜的,在煤油燈下泛著溫潤的光;半斤白糖裝在小紙袋里,袋口用麻繩扎著。
林小雨趴在炕沿,眼睛瞪得溜圓,手指頭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花布:“姐,這布可真好看……”
林雪卿站在邊上,看著那些東西,嘴唇動了動,想說啥,可最后還是低下頭,手指頭絞著衣角。
喬正君拿起那袋白糖,解開麻繩,捏了一小撮放進(jìn)碗里,又舀了半瓢熱水沖開。
糖粒在水里慢慢化開,泛起細(xì)小的沫子,甜香味兒在屋子里飄散開來。
“小雨,過來?!彼姓惺帧?
林小雨跑過去,喬正君把碗遞給她:“喝一口嘗嘗?!?
小姑娘雙手捧著碗,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眼睛“唰”一下就亮了:“甜!”
喬正君把碗遞給林雪卿:“你也喝點兒。”
林雪卿眼皮眨了眨,臉上露出些許錯愕。
她伸手接過碗,喝了一小口。
溫乎的糖水順著喉嚨滑下去,甜得她鼻子發(fā)酸。
她都記不清上次喝糖水是啥時候了。
爹娘還在那會兒,過年才能喝上一碗,后來……
她把碗還給喬正君:“你喝?!?
“我喝過了?!?
喬正君說,其實他一口沒動。他把碗放回炕桌上,拿起那三尺花布,“這個,給你做件褂子。開春就能穿。”
林雪卿愣住了:“給我?”
“嗯?!眴陶巡集B好,塞到她手里,“收著?!?
林雪卿低頭看著手里的布,指尖觸到光滑的布面,眼眶忽然就紅了。
她咬住嘴唇,不想哭出來,可眼淚還是掉下來,砸在布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印子。
喬正君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林小雨捧著碗大口大口地喝著糖水,發(fā)出一串“咕嚕咕?!甭?,眼睛在兩人間來回轉(zhuǎn)悠。
良久,林雪卿才抬起頭,眼圈紅紅的,湊近低聲道:“謝謝?!?
就倆字,可喬正君聽出了里面的重量。
那是認(rèn)可和欣慰。
他點點頭,臉上浮現(xiàn)一抹笑意:“做飯吧…肉腌了幾天,應(yīng)該能吃了?!?
林雪卿抹了抹眼睛,把布小心收好。
轉(zhuǎn)身,徑直走進(jìn)灶房。
“姐夫…你先休息…我也去做飯了!”
說完,林小雨也是搖晃著長長的麻花辮,沖進(jìn)了灶房。
這丫頭片子…還挺有意思。
喬正君搖頭頭,將墻頭的弓拿下來細(xì)細(xì)刷著桐油。
這可是今后吃飯的家什?
不做好維護(hù)很快就會崩斷。
…………
林雪卿切了一大塊腌好的狍子肉,和蘿卜一塊兒燉了滿滿一鍋。
肉燉得爛乎,湯熬得濃白,就著玉米餅子吃,能把舌頭都香掉了。
晚飯挺豐盛的。
對這個一貧如洗的家來說。
盡管林小雨燙得哈舌頭,卻拼命夾肉往嘴里塞。
堵得她腮幫子滿滿的。
“姐…肉…真香!”
聲音斷斷續(xù)續(xù)的。
林雪卿沒好氣瞪了她一眼:“慢點吃…沒人和你搶?!?
這個小妹真給她丟面子。
她抬頭看著笑吟吟的喬正君,只覺臉頰燙得厲害。
他不會笑話我吧?。?
“媳婦…來多吃點…你太瘦了!”
“媳婦…來多吃點…你太瘦了!”
喬正君夾起一塊肉放到她碗里。
林雪卿霎時紅透了耳根,低著腦袋,夾起碗里肉掂了掂。
想不到這個糙漢子,還有這么細(xì)心的一面。
而喬正君大口扒拉著碗里的飯。
今天這一天,從供銷社到回家對峙,再到應(yīng)付趙福海帶來的壞消息,他是真餓了。
吃完飯,林雪卿收拾碗筷,林小雨幫著擦桌子。
喬正君坐在炕沿,拿出那張斷親的字據(jù),又看了一遍。
白紙黑字,手印鮮紅。
從今兒起,他和喬家,就是兩家人了。
也好。
他把字據(jù)收好,放在炕柜最底下。
那兒還放著結(jié)婚證和分家文書。
這三張紙,就是這個家全部的憑證和依靠。
天完全黑透后,林小雨困了。
林雪卿帶她去里屋睡下,出來時,喬正君已經(jīng)鋪好了被褥。
兩人躺在炕上,中間隔著一個人的空當(dāng)。
煤油燈吹滅了,屋里只有窗外透進(jìn)來的雪光,朦朦朧朧的。
喬正君閉著眼,可沒睡著。
他在想明天的事。
王會計要來。
王德發(fā)父子倆肯定不會放過這機(jī)會。
他得琢磨好怎么應(yīng)付……
正想著,身邊忽然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
一個溫軟的身子緩緩靠過來。
是林雪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