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狼，是禍害集體的畜生，我打了，皮肉歸公，天經(jīng)地義。可現(xiàn)在，公家的干部，有人要把它當成私人的玩意兒，想踩就踩，想貶就貶。”

“這狼，是禍害集體的畜生，我打了，皮肉歸公，天經(jīng)地義。可現(xiàn)在，公家的干部，有人要把它當成私人的玩意兒，想踩就踩，想貶就貶?！?

他猛地回身，手指直接指向地上的狼皮，目光卻像兩柄淬冷飛刀，射向王德發(fā)和劉慧：

“王德發(fā)！你今天扔的不是我喬正君的皮，你扔的是公社收購站的‘公平’二字！你踩的是‘公私分明’這條紅線！”

“劉慧！你壓的不是老漢的價，你壓的是供銷社墻上貼的、國家定的《標準》！”

他上前一步：“這皮子，今天我不賣了?！?

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他彎腰撿起狼皮，不是撿貨，是起證——用力抖了抖土，當眾卷起，緊緊抱在懷里。

“我要把它，原封不動，送到公社革委會去！”

“我要問問各位領導，咱們屯子的供銷社，到底是給社員辦事的‘公家’，還是某些人手里卡脖子、泄私憤的‘私器’？”

“我還要問問，這種糟蹋集體財產(chǎn)、跟國家收購政策，公然唱反調的行為，該不該管，該誰管？”

此一出，劉慧臉上“唰”地沒了血色，連嘴唇都白了。

王德發(fā)也慌了神，聲音發(fā)飄：“喬正君！你、你少扣帽子！”

“是不是帽子，去公社革委會一驗便知！”

喬正君聲音斬釘截鐵，抱著狼皮，轉身就朝門口走，步伐又快又穩(wěn)，沒有半分猶豫。

人群像被劈開的浪，下意識給他讓出一條道。

他這個舉動，比任何爭吵都更有力——他真的要帶著“罪證”去捅破天了！

“快！攔住他！不能讓他走！”劉慧帶著哭腔尖聲對兩個男職工喊道。

兩個職工硬著頭皮上前，伸手要攔。

在眾人目光中喬正君腳步不停，只是將懷里的狼皮抱得更緊，冰冷的視線掃過兩人，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

“讓開。”

那眼神里的決絕，讓兩個本不想惹事的職工心里發(fā)毛，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就在喬正君即將踏出門口、劉慧的尖叫達到、王德發(fā)想沖上來拉扯、卻腳底發(fā)虛的混亂瞬間——

“吵啥？”

一聲并不洪亮、卻帶著鐵砧般分量的喝問，像一塊巨石砸進沸水，讓所有聲響戛然而止。

李開山背著手，就站在門檻外三步遠，不知聽了多久。

喬正君一眼就釘住了他——那腰板，那站姿，是部隊里才有的利落和穩(wěn)當。

他穿著洗得發(fā)白卻熨得筆挺的中山裝，戴眼鏡，面容清癯，約莫四十來歲。

他臉色平靜，但鏡片后的目光銳利如鷹，先掃過面無人色的劉慧和驚慌失措的王德發(fā)，然后落在懷抱狼皮、挺直脊梁站在門口的喬正君身上。

“小伙子，抱著公家的皮子，這是要去哪兒?。俊?

李開山語氣聽不出喜怒，但“公家的皮子”幾個字，已經(jīng)給事情定了性。

劉慧的臉“唰”地白了，慌忙從柜臺后面繞出來，臉上堆起的笑近乎諂媚，聲音都變了調：

“李、李主任！什么風把您吹來了？您快坐，我給您倒水！”

王德發(fā)臉上的橫肉一抖，立刻換了副面孔，搶先弓著腰湊上前：“李主任，您可來了！您給評評理，這喬正君他擾亂秩序，還想誣告……”

李主任——李開山，沒接茬，甚至沒看他們。

他的目光在屋里掃了一圈。

先在那還在抹淚的老漢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了喬正君懷里那張沾了灰的狼皮上。

定在喬正君那繃緊的、還帶著未褪盡屈辱紅暈的臉上。

“怎么回事？”李開山問，語氣平淡，卻讓人不敢怠慢。

王德發(fā)梗著的脖子瞬間軟了下去，垂下眼皮，不敢跟李開山對視。

“皮子拿來我瞅瞅?！彼麤_自己抬了抬下巴。

喬正君默默把被子往前推了推。

李主任走近，也不嫌臟，伸手仔細捻了捻毛針的根部，又摸了摸皮的厚度。

喬正君看見他眼里閃過一絲贊許。

“嗯，是張好皮子。”他轉頭看過來，“小伙子，狼是你打的？”

喬正君點點頭。喉嚨還有點發(fā)緊：“是?！?

“怎么打的？”

喬正君簡意賅，講了如何下套、觀察、最后搏命。

沒炫耀，但每個細節(jié)都透著實打實的經(jīng)驗和硬氣。

李開山點點頭，臉上有了笑意：“是張好皮子，也遇上了硬茬主人。按一等品收，十五塊，三尺布票。”

劉慧急了：“李主任，這不合規(guī)……”

劉慧急了：“李主任，這不合規(guī)……”

李開山擺手打斷劉慧：“規(guī)矩我比你熟。這皮子品相，按《收購手冊》第三條，就該定一等?！?

他指著墻上的標準，“你執(zhí)行有誤，現(xiàn)在糾正。十五塊，三尺布票，走正常收購賬。有問題，讓供銷社主任來找我?！?

他接著對喬正君說：“錢款公家出。我個人請你幫忙，是另一回事。”

“以后進山有需要武裝部協(xié)同的，或者來給民兵講講野外追蹤，不要讓你白干，按規(guī)定給你發(fā)補助。”

“敢不敢？”

喬正君明白了。

這是拿他當活的誘餌和教官呢。

可十五塊加三尺布票……比預想的多了不止一點。

而且，攀上武裝部這條線……

“行?！彼筛纱啻鄳?。

李開山朝劉慧道：“開票，按一等品，十五塊，三尺布票?！?

劉慧臉煞白，不敢違抗，哆嗦著開了票，從錢柜里數(shù)出錢和布票。

李開山接過，轉手遞給喬正君。

錢票拿在手里，還帶著對方的體溫。

李開山轉頭對老漢道：“老鄉(xiāng)，你的蘑菇按五分收?！?

“立刻重開票！差價從你們供銷社的賬上走，劉慧…今天的事，我會跟你們主任說明情況！”

老漢聞立馬抹去眼角的淚水，朝著李開山鞠躬道：“俺…真的…太感謝領導…”

“老鄉(xiāng)…您為集體提供品相這么好的蘑菇…我還要感謝您嘞…”

李開山扶起老漢。

他又用力拍了拍喬正君的肩膀。

那手很有力，拍得喬正君肩胛骨一震。

“小伙子，是塊硬骨頭。好好干，日子會好的。有事，來武裝部直接找我?！?

看著李開山挺直的背影消失，手里攥著溫熱的錢票，喬正君心里那塊壓了一上午的石頭，總算“咚”一聲落了地。

他沒耽擱，轉身就辦正事：花兩塊錢稱了十斤粗鹽，顆粒在秤盤里沙沙響；扯了三尺藍底白花布，厚實，夠給林雪卿做件罩衫；

想起她夜里總咳，又去副食柜臺稱了半斤白糖。

錢票在手，東西入簍，每一步都踏在實處。

余光里，劉慧和王德發(fā)那張扭曲的臉，他只當沒看見，嘴角一抹冷意。

旁邊大媽小聲說：“就該這樣！劉慧那丫頭，早該有人治治！”

剩下的錢和票，他小心放進腳上襪子收好。

走出供銷社時，日頭已經(jīng)明晃晃地掛在了上空。

陽光刺眼，喬正君瞇了瞇眼睛。

鹽、布、糖有了，還剩錢，弓弦也能換新的……這冬天，好像終于能瞅見點暖和氣兒了。

剛走到屯口。

一個身影從對面沖過來，跟頭瘋牛似的。

是趙大松。

臉白得嚇人，老遠就破了音地喊：

“正君！快！快回去！你家……你家鬧翻天了！”

喬正君心頭猛地一墜。

“咋回事？”

“劉、劉桂花領著她那倆娘家侄子又來了！”

趙大松上氣不接下氣，胸口劇烈起伏，“還帶了家伙！說、說是你堂哥堂弟，要替你‘管家’！”

“林雪卿攔著門，被他們……推倒了！”

“我瞅見……頭上好像見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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