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褲撕開個(gè)大口子,狼牙留下的四個(gè)血洞正汩汩往外冒血,最深的地方能看見白森森的骨頭茬。
左腿是爪傷,右腿是咬傷。
撐著柴刀。
刀還插在瘸狼脖子上。
慢慢坐倒在樹根旁。
手在抖,全身都在抖。
不是怕,是脫力。
兩只狼尸橫在眼前,血把雪地染紅了一大片。
暮色徹底壓下來,林子里黑得只能看清輪廓。
遠(yuǎn)處,終于有火光和人聲逼近:
“正君——!”
“喬家小子!在哪兒?!”
想應(yīng)聲,可嗓子像被砂紙磨過,只擠出一聲嘶啞的:“……這兒。”
火把的光劈開黑暗。
趙福海帶著七八個(gè)漢子沖進(jìn)林子。
火光躍動(dòng),照見滿地狼藉時(shí),喬正君看見。
所有人都僵住了。
“我操……”有人倒吸涼氣。
趙福海第一個(gè)沖過來蹲下:“你……你把它們都……”
“死了?!眴÷曊f,指了指瘸狼,“刀,幫我拔出來?!?
趙福海這才看見柴刀還嵌在狼脖子里。他上手一拔,帶出一股血,刀鋒都卷了刃。
“快!扶起來!”趙福海吼。
幾雙手架起來。
右腿根本吃不住力,剛站起就一個(gè)趔趄。
右腿根本吃不住力,剛站起就一個(gè)趔趄。
“背!我背!”趙大松擠過來,蹲下身。
沒推辭,趴上他背。趙大松起身時(shí)腿都在打顫。
“狼尸咋辦?”有人問。
“拾回去!”趙福海一揮手,“正君拿命換的,一張皮子都不能少!”
兩個(gè)漢子找來粗樹枝,草草捆了狼尸,一前一后抬著。
一行人舉著火把往回走。
火光映著雪,映著血,映著自己映在雪地上的影子——慘白。
趴在趙大松背上,喬正君閉著眼,聽見他小聲說:“正君……對不住,我、我該留下幫你……”
“你留下,也是多喂一口。”聲音疲憊,“叫人,叫對了。”
趙大松鼻子一酸,沒再說話。
快到屯口時(shí),喬正君睜開眼:“停一下?!?
趙大松站住。
看向抬狼尸的兩人:“頭狼那張皮,別糟踐了。右眼有疤的那張?!?
“放心,回去就剝,趁熱乎好剝皮?!?
屯子越來越近,狗叫越來越響。
院門口,兩個(gè)人影立在寒風(fēng)里。
林雪卿和林小雨。
看見火把光下那兩只血淋淋的狼尸,林小雨“哇”地哭出聲。
看見趙大松背上渾身是血的自己,林雪卿腳下一軟,扶住了門框。
她沒哭,可喬正君看見。
她嘴唇咬出了血印子。
被背進(jìn)屋里,放在炕上。
煤油燈點(diǎn)起來,林雪卿打來熱水,手卻抖得端不穩(wěn)盆。
“我來。”趙福海接過水盆,蹲下身,“雪卿,去找干凈布,越多越好?!?
林雪卿轉(zhuǎn)身去翻箱倒柜,背影繃得像根弦。
鹽水淋上傷口時(shí),肌肉猛地一抽,額角青筋暴起。
右腿那四個(gè)血洞,深得嚇人。
狼牙帶進(jìn)去的污物和碎布屑,得一點(diǎn)一點(diǎn)挑出來。
趙福海低著頭,手很穩(wěn),可聲音發(fā)顫:“你這腿……還好只是傷到皮肉。”
“知道。”盯著房梁,“死不了就行?!?
“得養(yǎng),起碼要半個(gè)月。”
“嗯。”
林小雨趴在炕沿,眼淚吧嗒吧嗒掉:“姐夫,疼不?”
“疼?!背读顺蹲旖?,“但值?!?
兩只狼,兩張好皮子,夠換不少東西。
狼肉雖然柴,但也是肉。
更重要的是。
從今往后,這片山里,沒誰會(huì)輕易惹他喬正君。
林雪卿抱著布回來,看見右腿傷口翻卷、肌腱白森森露著的樣子,終于繃不住,別過臉去,肩膀輕輕發(fā)抖。
看見了,低聲說:“哭啥,又沒死。”
林雪卿猛地轉(zhuǎn)回頭,眼睛通紅:“你還說!”
閉嘴了。
包扎用了整整兩卷布。
右腿裹得像個(gè)粽子,左腿簡單些,但也纏得結(jié)實(shí)。
趙福海起身,擦了擦手上的血:“我回去拿點(diǎn)草藥,明天再來看。今晚警醒點(diǎn),發(fā)燒就叫我。”
“謝了?!?
“謝了?!?
“謝個(gè)屁?!壁w福海走到門口,回頭看了看炕上那堆帶血的布,又看了看喬正君的臉,最終只擺擺手,“歇著吧?!?
屋里靜下來。
灶膛里的火噼啪響,暖意慢慢漫開。
林小雨縮在身邊,小聲問:“姐夫,狼真的死了?”
“死了。”
“它們……咬你的時(shí)候,怕不?”
沉默片刻:“怕?!?
“那你還打?”
“因?yàn)楦隆!泵嗣∮甑念^,“更怕你們餓著,凍著?!?
林小雨似懂非懂,往身邊蹭了蹭。
林雪卿坐在炕沿,低著頭縫補(bǔ)撕爛的棉褲。
針線走得又密又急,像在跟誰賭氣。
“雪卿?!苯兴?。
她沒抬頭。
“過來?!?
林雪卿頓了頓,放下針線,挪到身邊。
握住她的手,冰涼,還在抖。
“沒事了。”說。
林雪卿抬頭看過來,眼淚終于掉下來,一顆一顆砸在手背上。
“下次……別一個(gè)人進(jìn)山了?!甭曇魡〉脜柡Α?
“嗯?!?
她哭了一會(huì)兒,擦干眼淚,又恢復(fù)成平時(shí)那副清冷樣子:“餓不?我去熱飯?!?
“餓。”
林雪卿起身去了灶房。
喬正君靠在炕頭,聽著外面院子里傳來剝皮、分肉的動(dòng)靜,聽著屯里人壓低的議論聲,慢慢合上眼。
腿疼得一陣陣發(fā)暈,可心里那口氣,是順的。
…………
第二天,天光未亮。
正迷糊著,院門外突然炸起那個(gè)熟悉的破鑼嗓子:
“喬正君!你給我滾出來!”
“聽說你打了兩只狼?肉呢?皮子呢?交出來!我是你大伯母,這肉該有我一份!”
劉桂花。
睜開眼,眼神冷得像冰。
慢慢坐起身,右腿剛一用力,鉆心的疼直沖天靈蓋。
沒停。
伸手抓過炕邊那根砸裂的黑樺木棍,撐著地,一點(diǎn)一點(diǎn)站了起來。
林雪卿從灶房沖出來,按?。骸澳愀墒裁矗?!”
“會(huì)會(huì)她?!甭曇羝届o。
“你的腿——”
“腿廢了,手還沒廢?!?
推開林雪卿,拄著木棍,一步一步挪到門口。
拉開屋門,寒風(fēng)卷著雪沫子撲進(jìn)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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