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想要錢,要糧票,還是要我屁股底下這個捕魚隊長的位置?”
這話太直,像把生銹的鐮刀,豁開了那層薄薄的遮羞布。
喬任梁臉上徹底掛不住了,眉毛一豎就要罵娘。
可話還沒出口,身后就傳來了拐棍杵地的悶響——“篤、篤、篤”。
老太太來了。
她沒讓人攙,自己拄著那根磨得油亮的棗木拐,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卻異常穩(wěn)當,直到停在人群中間。
冬日慘淡的陽光照在她花白稀疏的頭發(fā)上,晃得人眼花,可那雙深陷在皺紋里的眼睛,卻清亮得嚇人,直直看向喬正君。
院子里霎時靜了,連風好像都停了片刻。
“你想要鐵盒里的秘密?”老太太開口,聲音沙啞,卻一個字一個字,砸得實。
“不是我想?!?
喬正君迎著她的目光,實話像石頭一樣扔出來,“是孫德龍拿槍頂著我們喬家腦門要。正月十五見不到東西,我們喬家的麻煩就會不斷——必須搞清楚是什么東西??!?
他知道麻煩不解決,雪卿怎么辦?小雨怎么辦?靠山屯剛見點起色的日子怎么辦?
“……唉……老喬家…”
老太太喃喃重復著,目光緩緩移動,掠過喬正邦那條因為算計別人反而瘸了的腿,掠過喬正民那雙寫滿“關(guān)我屁事、有好處別落下我”的眼睛。
定在喬任梁那張混合著恐懼、貪婪和一絲隱秘僥幸的臉上。
她忽然咧開沒剩幾顆牙的嘴,笑了笑。
那笑里沒半點暖意,只有無盡的苦澀和悲涼:“老喬家啊……墳頭冒的是什么煙,怎么就養(yǎng)出你們這些……”
話沒說完,但意思,在場的有一個算一個,都聽懂了。
喬正邦急了,拐棍把雪地戳得噗噗響:
“奶奶!您可別聽他胡吣!他就是想把爺爺?shù)暮脰|西獨吞了!他是長房長孫不假,可咱們也是喬家的種!”
“獨吞?”喬正君猛地轉(zhuǎn)向他,眼神銳利,“東西是圓是扁我都不知道,拿什么吞?”
“倒是你們,一個個藏頭露尾,惦記得晚上睡不著覺,可孫德龍的人真堵到門口了,誰敢出去放個屁?怎么,只會在自家窩里橫,啃自己人的骨頭?”
這話像蘸了鹽水的鞭子,抽得幾個人臉上火辣辣。
喬任書推了推眼鏡,試圖把話頭拉回他熟悉的“道理”上:
“正君,話不能這么絕對。孫德龍是惡霸不假,但我們可以想辦法周旋,可以找公社,找……”
“找誰?”喬正君打斷他,語氣里帶上一絲嘲諷,“三伯,您在縣里機關(guān)待過,見識廣。您告訴我,孫德龍那種把‘王法’倆字踩腳底下的人,是靠講道理、遞報告能擺平的?”
“他今天敢綁我媳婦,明天就敢燒我們老喬家的房子!”
“鐵盒要真在我手里,我早雙手奉上換太平了——我犯得著拿一家老小的命,跟他賭這口氣?”
這話有理有據(jù),更是血淋淋的現(xiàn)實。
喬任書張了張嘴,那些套話官腔在喉嚨里滾了滾,終究沒吐出來,只剩下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院子里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老太太手里那根棗木拐,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杵在凍得梆硬的地面上,發(fā)出沉悶而固執(zhí)的“篤、篤”聲,像是敲在每個人的心口上。
“正君。”老太太忽然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些,卻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重量。
喬正君看向她。
“如果我告訴你,鐵盒里大概是個什么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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