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三十一下午,日頭西斜,黑龍河冰面上呼啦啦聚了二十幾號人。
都是屯里的青壯后生,聽說喬正君要帶捕魚隊認(rèn)幾個開春前能用的“黃金冰眼”,全撂下手里的活趕來了。
冰面上熱氣騰騰,呵出的白霧混在一起。
喬正君站在人群中間,手里那根削得溜尖的樺木棍當(dāng)教鞭,正往平整的冰面上畫著只有他能看懂的“地圖”。
“瞧這兒,冰面顏色發(fā)白、有細(xì)碎橫向裂紋的,底下八成是淺灘沙底,冬天聚小魚?!?
棍尖在冰上劃拉。
“這兒,冰色發(fā)暗發(fā)青,摸著比別處涼手,下面指定是深水窩子,有大貨,但冰層可能凍得不勻?qū)?,下鎬得格外小心,聽聲兒,聲音發(fā)空發(fā)脆就別硬鑿?!?
他聲音不高,吐字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開春前最后一網(wǎng),咱得給全屯備足過正月十五的魚,不能含糊。”
前世在勘察加半島帶那些富豪冒險家冰釣的經(jīng)驗,此刻全化成了最樸實直白的東北土話。
通過冰面細(xì)微特征判斷水下地形,通過冰層敲擊回聲判斷厚度與安全性,這些在荒野里保命混飯吃的本事。
擱在1980年靠山屯這群最熟悉冰河卻也最敬畏冰河的后生耳朵里,簡直是聞所未聞的“神技”。
“正君哥,你這……這都是打哪兒琢磨出來的?”
年輕后生栓柱蹲在一個剛鑿開、正汩汩冒水的冰洞旁。
看著里面剛被喬正君用自制的“繃鉤”拽上來的一條還在蹦跶的七八斤大草魚,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又是佩服又是好奇。
喬正君剛想隨口敷衍兩句“瞎琢磨的”,人群外圍忽然傳來一陣不尋常的騷動和低語。
三個陌生的漢子正從河岸土坡上走下來,徑直朝冰面人群這邊來。
為首的是個四十歲上下的男人,中等個頭,裹著一件半新不舊、卻漿洗得挺板正的軍綠色棉大衣,領(lǐng)子豎著。
他臉上最扎眼的是一道疤,從左眉梢斜斜拉到右邊嘴角,像一條扭曲的蜈蚣趴在那兒。
他臉上似乎帶著笑,可那道疤隨著肌肉牽動,反而顯得表情有些猙獰。
“哪位是喬正君同志???”疤臉男人走到冰面邊緣停住,粗啞的嗓音像砂紙磨過木頭。
他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最后落在被眾人隱約圍在中間的喬正君身上。
喬正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冰屑。
冰河上的風(fēng)裹著寒氣吹過來,他能聞到河水特有的腥氣,也能聞到遠(yuǎn)處屯子里飄來的、越來越濃的年關(guān)炊煙味。
他沒立刻答話,目光先掃過這三人。
不是看臉,是看細(xì)節(jié)——為首這人站姿松垮,但右腳腳尖微微外撇,是個隨時能發(fā)力的姿勢。
他右手一直垂在身側(cè),可袖口處能看到拇指習(xí)慣性地搭在腰間皮帶附近,那是個無意識想去摸什么東西的位置。
后面兩個跟班,一個左腮幫子有道淺疤,眼神兇;另一個手一直揣在鼓囊囊的棉襖兜里,沒拿出來過。
不是善茬。
而且不是普通屯子里的“二流子”,是見過場面、甚至可能沾過血的真“混子”。
“我是喬正君?!彼白吡藘刹?,隔著五六步距離站定,“您是?”
“孫德龍?!?
疤臉男人咧嘴笑了,露出被煙油熏得焦黃的牙,“孫德升,是我親弟弟。親的?!?
“嗡”一下,冰面上原本熱絡(luò)的氣氛瞬間凍住了。
所有說笑聲、議論聲戛然而止。孫德升這個名字,半個月前可是靠山屯甚至附近幾個屯子的“熱門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