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靠山屯飄起了細雪。
喬正君蹲在自家院門口的青石板上,粗糲的磨刀石在柴刀刃口上拉出均勻的“噌噌”聲。
雪片子落在他肩頭,很快化成濕痕。他磨得很慢,每一下都帶著某種沉靜的韻律。
—前世的記憶碎片偶爾還會撞進腦海:雪崩前刺眼的白光,隊友驚駭扭曲的臉,還有自己把人推出去時,心里那點“值了”的念頭。
如今看來,那場犧牲換來的,竟是這么一場八十年代末的重生,這么一個小小屯子里的柴米油鹽、人情冷暖。
也好。
“正君哥!正君哥!”
遠處傳來急促的喊聲,腳步聲踩在雪上“咯吱咯吱”響。
是屯里的二柱子,跑得棉帽都歪了,帽檐下一圈白霜。
喬正君沒停手里的活,只抬起眼皮掃了一眼。
二柱子喘得厲害,臉上不只是急,還憋著一股憤憤不平——
這不是報信,是告狀,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藏不住的火氣。
“慢點說,天塌不了?!眴陶曇羝椒€(wěn),手里的磨刀石又拉了一個來回。
“你、你大伯母!”二柱子跑到跟前,扶著膝蓋大口喘氣,“帶著正邦哥,去祠堂了!”
“說是……說是奉了喬奶奶的意思,今年祭祖的主祭人,還有供桌擺放,都歸正邦哥管!”
喬正君磨刀的手頓了頓。
祭祖是屯里除夕的頭等大事,規(guī)矩大過天。
主祭人是誰,供桌怎么擺,那是這一支在屯里臉面的象征。
往年都是他爹操持,爹走后,按長幼也該是他這個長子頂上。偏有人要在這時候,拿“孝道”和“長孫”說事。
“正邦哥那條腿還沒好利索呢,拄著拐就去了!”
二柱子越說越氣,“擺明了是沖著你這個捕魚隊籌備組長來的!眼看開春捕魚隊就要掛牌,他們這是想先壓你一頭!”
喬正君放下柴刀,刀刃在雪光里泛著冷冽的青芒。
他站起身,拍了拍棉褲上沾的雪沫。
前世在荒野里,他學會的第一課就是:有些沖突像草原上的狼,你越退,它越覺得你肉軟。
你停步,它就敢撲上來咬你的喉嚨。
“我去看看?!彼f。
祠堂在屯子東頭,老槐樹下,灰瓦飛檐在細雪里顯得格外肅穆。
喬正君走到時,院門敞著,院里已經聚了二十幾號人。
人分三堆,涇渭分明。
一撥緊挨著供桌,以大伯母劉桂花為首,都是她那邊的本家親戚,個個臉上掛著刻意的恭維和幫腔的架勢。
一撥是屯里幾個輩分高的老人,站在稍遠的屋檐下,眉頭擰著,嘴里叼著煙袋卻不吸,眼神復雜地看著場中,分明是不贊同卻不好開口。
還有一撥是年輕人,散在院墻根,多是跟著喬正君探過冰眼、下過網的,此刻臉上都帶著壓抑的不忿,互相使著眼色。
劉桂花那尖利的嗓門正劃破寒冷的空氣。
“往左!再往左點!沒長眼睛啊?這可是主供桌,歪一絲一毫都是對祖宗不敬!正邦,你盯著點,你是主祭人,得立起規(guī)矩!”
供桌旁,喬正邦拄著一根磨得發(fā)亮的棗木拐杖站著,一條腿微微蜷著不敢吃勁。
他臉上努力擺出沉穩(wěn)持重的模樣,甚至微微揚著下巴,但眼神里那點虛浮和刻意,瞞不過明眼人。
他那條腿是上個月前被狼啃的,公家給治了,但腿上缺了一塊肉,落下病根,走路一瘸一拐。
傷養(yǎng)了七七八八,如今倒是急著出來“立規(guī)矩”了。
“正君來了。”墻根一個年輕人低聲說,聲音里帶著松口氣的味道。
院里瞬間靜了幾分。
劉桂花猛地回頭,三角眼像鉤子似的剜過來,嗓門陡然又拔高一度,帶著夸張的驚訝和指責:
“喲!咱們的捕魚大英雄可算舍得來了!還以為你這隊長當上,眼里就只有河里的魚,沒有祠堂里的祖宗了呢!”
喬正君沒接她的話茬,目光先落在供桌上,又掃過桌子的位置,心里立刻明鏡似的。
老規(guī)矩,主供桌必須正對祠堂正門,取“開門見祖,心誠眼正”。
可眼下,這桌子被往右挪了足有三尺——那是家族旁支、或者當年犯過錯被罰的子孫擺放供品的位置。
這不僅是爭主祭權,這是在明晃晃地貶低他這一房。
“大伯母…”他開口,聲音不高,但院子里因他出現(xiàn)而起的細微騷動立刻平息了,“供桌擺錯了?!?
“錯什么錯?!”
劉桂花像是被踩了尾巴,聲音更尖利了,叉著腰,手指幾乎要戳到喬正君鼻子上,“你個小輩懂什么老規(guī)矩?這是你奶奶親口吩咐的!今年祭祖,主祭人就是你正邦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