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德升的哄笑聲像淬了冰的刀子,在寒風里刮過來。
他帶著下溝屯的人停在十幾米外,正好是個看熱鬧又不用擔風險的距離。
黑臉漢子咧著嘴,嗓門扯得老高:“喬隊長!你們這捕魚隊挺能整活兒?。繐启~不過癮,還演上‘冰窟窿吞人’了?”
“那鞋漂的,跟真事兒似的!”
“二柱這小子,演得夠下本啊!”
孫德升抄著手,不緊不慢地添柴:“喬隊長,需不需要搭把手?我們下溝屯的人,水性都還湊合。撈人……或者撈別的什么,都行?!?
喬正君沒接茬。
他盯著冰洞,水面已經恢復了令人心頭發(fā)毛的平靜,黑沉沉的,深不見底。
剛才那股拖拽的力道,他比誰都清楚——絕不是普通的魚。
魚沒那么大蠻勁,更不會主動襲擊岸上的人。
是那條鯰魚。
他早該想到。
前世在黑龍江支流,老鄉(xiāng)用牛內臟能釣起上百斤的“鯰魚王”。
那東西嘴闊齒利,冬天在深水泥潭里蟄伏,一旦被驚動,兇性比夏天更甚。
“二柱……就在我眼皮子底下……”
一個年輕隊員聲音打著顫,腿軟得直往下出溜,“那東西……青黑青黑的,頭有臉盆大……一下子就把人卷下去了……”
恐慌在捕魚隊里迅速傳染。
所有人都下意識往后退,冰洞周圍空出一圈,仿佛那黑水隨時會再次伸出索命的爪子。
喬正君站起身。
目光掃過自己這邊一張張驚魂未定的臉,又掠過對面孫德升那伙人臉上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
他明白,這時候軍心一散,不僅救人無望,下溝屯的人立刻就會看透他們的虛弱,接下來更麻煩。
“慌什么?!彼_口,聲音不高,卻像石頭砸進冰窟窿,帶著沉甸甸的分量,“再邪乎,也就是條長了兩根胡須的畜生?!?
所有人都看向他。
孫德升“嗤”地笑出聲,拉長了調子:“喬隊長,嘴硬沒用。這可不是尋常畜生?!?
“這是犯了河神忌諱,招了水里的水鬼!聽我一句勸,趕緊撤,燒點黃紙磕幾個頭,把晦氣送走?!?
“別把禍害帶回屯里,連累我們下溝屯也跟著倒霉。”
“孫支書,”喬正君轉過身,正對著他,臉上沒什么波瀾,“是水鬼還是魚,待會兒撈上來,你湊近了看個明白?!?
孫德升臉一沉:“你啥意思?”
“意思就是,眼瞎的人,得把東西杵到他眼皮子底下?!?
喬正君往前踱了兩步,手里的冰镩有意無意地掂了掂,“敢不敢打個賭?”
“賭啥?”孫德升瞇起眼。
“就賭我能把水底下那玩意兒弄上來。”喬正君說,“弄上來,你輸我五十斤魚。弄不上來,我輸你一百斤?!?
孫德升眼珠子轉了轉,瞥了眼自己那邊冰面上的魚堆,咧嘴笑了,帶著幾分炫耀:
“五十斤魚?喬隊長,我們下溝屯今天手氣旺,已經起了小一百斤了。不差你那點兒。”
“那你要啥?”
孫德升的目光像黏糊的蜘蛛絲,越過人群,纏在了河岸上。
陳曉玲不知何時跟了過來,抱著她哥那件油漬麻花的破棉襖,瘦小的身子在風里縮著。
他嘴角咧開,露出被煙油子熏黃的牙:“我要那丫頭。”
冰面上的空氣瞬間凍住了。
“孫德升!我日你先人!”老趙頭氣得渾身哆嗦,破口大罵,“曉玲是我們靠山屯的娃!跟你們下溝屯有雞毛關系!”
“咋沒關系?”
孫德升把腰板挺了挺,說得有板有眼,“她舅媽王翠花,是我嫡親的表妹?!?
“論起來,我就是她表舅!現(xiàn)在她哥沒了,我這當舅的接她過去照應,天經地義!”
喬正君的眼神徹底冷了下去,像結了冰的河面。
他明白了。
孫德升打一開始就不是沖著魚來的,搶冰洞、占便宜,都只是幌子。
這老狐貍聞著味兒了,真正盯上的是陳曉玲手里那幾百塊撫恤金,還有小栓子留下的那間房。
“孫德升!”陸青山從人堆里擠出來,臉氣得鐵青,“曉玲是烈士家屬!她的撫養(yǎng),公社和大隊有安排!輪不到你在這兒充大瓣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