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幽幽的水面下，隱約有密集的暗影在晃動，攪起細(xì)碎的水泡。

“是魚群！”他聲音發(fā)緊，“讓大魚驚出來的！”

喬正君點頭，將修補過的破網(wǎng)再次撒進冰洞。

網(wǎng)繩沉下去不到兩分鐘，開始劇烈顫動。

不是剛才那種巨力拉扯，而是密集、雜亂的抖動，像有無數(shù)東西在網(wǎng)里橫沖直撞。

冰洞里的水面沸騰般翻涌起細(xì)碎密集的水花。

岸上剛響起的聲音又消失了。

劉棟的臉從蒼白變成了鐵青。

他看著那翻涌的水面，又看向喬正君，眼神復(fù)雜得難以形容。

喬正君雙手攥緊網(wǎng)繩，身體后傾。

他能感覺到這次的分量不輕，但力量分散——是魚群。

漁網(wǎng)被拖出水面一半時，所有人都看見了。

破口處銀光亂閃，巴掌大的鯽魚、鯉魚從裂口和網(wǎng)眼里鉆出來，“噼里啪啦”掉回冰洞。

但更多的魚被兜在網(wǎng)里，擠成一團，把破網(wǎng)撐得鼓脹變形。

“快！接筐！”喬正君吼。

劉大個和陳瘸子抬起柳條筐沖過來。

喬正君咬牙將漁網(wǎng)往筐邊拖，可破網(wǎng)承受不住這重量和掙扎，撕裂聲接連響起。

“刺啦！刺啦！”

漁網(wǎng)從中間徹底豁開了！

一半的魚“嘩啦”掉進筐里，在筐底活蹦亂跳。

另一半隨著破網(wǎng)散開，像銀色的雨點般“噼里啪啦”砸在冰面上，有的彈跳著滑進冰洞，有的在雪地里撲騰翻滾。

人群“轟”地騷動起來。

所有人脖子都伸長了，腳底下像踩著滾燙的炭，往前挪了半步又縮回來。

眼睛死死盯著滿冰面亂蹦的魚，又忍不住瞥向臉色鐵青的劉棟，瞥向喬正君。

眼睛死死盯著滿冰面亂蹦的魚，又忍不住瞥向臉色鐵青的劉棟，瞥向喬正君。

幾個半大小子實在忍不住，貓著腰想往冰上溜，被自家長輩一把拽住胳膊，低聲呵斥：“不要命了？！冰裂了咋整！”

但魚就在眼前撲騰，銀光閃閃，誘惑太大了。

喬正君直起身，抹了把臉上的冰水，掃了一眼岸上的人群，又看了看腳下越裂越大的破網(wǎng)，沉聲開口：

“趙叔，陳叔，劉哥，勞煩你們把冰面上的魚撿回來，都?xì)w攏到筐里，一條別少?！?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人群，聲音提高，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

“岸上的老少爺們，幫個忙盯著點，別讓魚溜回洞里，也別讓人踩塌了冰。等魚撿干凈了——”

他深吸一口氣，說出了最關(guān)鍵的那句：

“咱們按屯里的老規(guī)矩，過秤，按戶分?！?

這句話像顆定心丸。

騷動的人群穩(wěn)住了。

幾個原本想往前擠的壯勞力收住了腳，互相看了看，點了點頭。

有人開始喊：“對！聽正君的！按戶分！”

老趙頭三人立刻動起來，小心翼翼地在冰面上撿魚。

岸上的人也幫著指：“那兒！那條鯽魚蹦樹根下了！”

“小心…小心，左邊冰顏色不對，別過去！”

一種緊張而有序的忙碌取代了可能出現(xiàn)的失控哄搶。

劉棟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切。

他看著那些在雪地里閃著光的魚被一條條撿回筐里，看著社員們雖然眼紅卻克制地守在岸上幫忙，看著喬正君站在冰洞邊，腳下是徹底報廢的破網(wǎng)，卻只用幾句話就穩(wěn)住了局面。

王守財湊過來，聲音發(fā)顫：“劉、劉主任，這……這真讓他們捕著了……還、還要分……”

劉棟沒說話。他慢慢轉(zhuǎn)過身，往回走。

軍大衣的下擺掃過雪地，留下一道深深的拖痕。

走了幾步，他停下，回頭看了一眼。

喬正君也正看著他。

隔著忙碌的人群，隔著滿地的魚和雪，兩人的目光在風(fēng)雪里撞了一下。

劉棟的眼神很冷，冷得像這河底的冰，但深處翻涌著更復(fù)雜的東西。

是震驚，是被當(dāng)眾駁倒的難堪，還有一種被徹底打亂計劃的陰沉怒火。

然后他轉(zhuǎn)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王守財愣了一下，趕緊追上去。

喬正君收回目光，彎腰撿起腳邊最后一條撲騰的鯽魚。

魚在他手里扭動著，鱗片冰涼。他把它扔進筐里，對老趙頭說：

“趙叔，你帶兩個人在這兒守著，把魚都?xì)w置好。我去找陸主任和趙隊長，商量分魚的事。”

“那你……”

喬正君看向屯子的方向。

風(fēng)雪更大了，遠處的房屋只剩下模糊的輪廓。

“魚捕到了，仗才剛開始?！?

他拎起那條二十多斤的青魚，扛在肩上，“這東西，得分得明明白白。”

魚尾拖在雪地里，劃出一道蜿蜒的痕跡。

他踩著來時的腳印往回走，身后傳來冰面上人們壓抑的興奮議論、互相提醒的喊聲。

但他知道，真正的麻煩不在河里，而在屯里。

陸青山的辦公室里，那桿獵槍的批條還沒簽字。

劉棟現(xiàn)在應(yīng)該正往公社趕。

而滿筐的魚，怎么分，誰來分，分給誰。

每一斤每一兩，都是一顆埋進雪里的雷。

他現(xiàn)在要做的，就是趕在所有人被饑餓和貪婪沖昏頭腦之前，把“按戶分”這三個字，砸實，砸進每個人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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