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
喬正君短促地笑了一聲,那笑意冰渣子似的,落在對方臉上。
“王會計,你是怕夜長夢多……還是怕明天大會上,劉副主任當著所有人的面,壓根就不認你這‘雙倍’的說法?”
“你……你血口噴人!”王守財手指頭哆嗦著指過來,臉漲成了醬紫色。
“是不是血口噴人,明天大會上,自然見分曉?!?
喬正君不再看他,反而微微側(cè)身,朝著風雪呼嘯的院外,提高聲音,清晰地喊了一句:
“趙隊長——您也聽見了!糧,我喬正君明天大會上,當著老少爺們的面,交!但現(xiàn)在,誰要硬闖,別怪我手下沒個輕重!”
話音落下幾息,院墻根的陰影里,積雪被踩踏的“嘎吱”聲沉沉響起。
趙福海黑著一張臉,一步一步踏進馬燈光暈里。
他棉帽檐上積著雪,顯然站了不是一時半刻。
“王守財!”
趙福海開口,聲音像凍土疙瘩砸下來,“大半夜的,帶人堵社員家門口,你想干啥?唱大戲?。俊?
“趙隊長!我這是執(zhí)行公務!”
王守財額角見汗,卻還硬挺著脖子。
“公務?”
趙福海啐了一口,唾沫星子落在雪地上,砸出個小坑。
“公務就是你空口白牙,逼人交雙倍糧?文件呢?手續(xù)呢!掏出來我瞅瞅!”
王守財張了張嘴,臉上紅白交錯,一個字也憋不出來。
趙福海不再搭理他,轉(zhuǎn)頭看向喬正君,眼神復雜:“正君,你剛才那話,算數(shù)?大會上交?”
“算數(shù)。”
喬正君迎著他的目光,點頭,“明天大會,我交糧。但交多少,怎么交,得按公社正式的章程走?!?
“不能誰紅口白牙上下嘴皮一碰,就想抄別人的家底,斷別人的活路。”
“成!”
趙福海重重吐出一個字,像下了錘。
“那就明天大會上說!王守財,帶你的人,滾!再擱這兒鬧,我立馬去公社,告你擾亂生產(chǎn),破壞團結(jié)!”
“那就明天大會上說!王守財,帶你的人,滾!再擱這兒鬧,我立馬去公社,告你擾亂生產(chǎn),破壞團結(jié)!”
王守財胸口劇烈起伏,眼睛死死剜著喬正君,那眼神里的怨毒,濃得化不開。
但他瞥了一眼趙福海鐵青的臉,喉嚨里咕嚕幾聲,終究沒敢再放狠話。
“……好!喬正君,你等著!”
他從牙縫里擠出這幾個字,猛地一揮手,轉(zhuǎn)身扎進風雪。
幾個跟班如蒙大赦,忙不迭追著那盞搖晃的馬燈,深一腳淺一腳地逃了。
院門被喬正君伸手,“哐當”一聲合攏。
世界陡然安靜下來,只剩風雪在門外嗚咽。
背上的力道一松,林雪卿腿軟得往下滑,被他回身一把撈住,半扶半抱地挪進屋里。
她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嘴唇哆嗦著:“真……真要全交出去?咱家就那點……往后吃啥?”
“交。”喬正君扶她在炕沿坐下,聲音壓得低,卻每個字都像釘進木頭里的楔子,又沉又穩(wěn)。
“但要換個交法?!?
他轉(zhuǎn)身,走到灶膛邊,用燒火棍輕輕撥了撥里面將熄未熄的余燼。
一點暗紅的光跳躍起來,映在他沒什么表情的側(cè)臉上。
“明天大會上,不止是交糧?!?
他望著那點微光,像在自自語,又像在說給她聽。
“有些爛賬,有些人心里揣著的鬼,也得趁人齊……好好曬一曬,算一算。”
火光在他眼底幽幽一閃,沉靜之下,是看不見的暗流在洶涌積聚。
晨光剛撕開天邊一角,灰白混沌。
院門外,急促的拍門聲像擂鼓般炸響,喬任梁沙啞的嗓音穿透門板,帶著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勁:
“正君!起了沒!時辰到了——是癤子,今天就得給它擠破了!”
喬正君在院子里踩實了最后幾處掃出的雪徑,剛直起腰,院門就被推開了。
喬任梁披著那件油光發(fā)亮的舊棉襖,腋下夾著個空癟的麻袋,縮著脖子走了進來。
看見喬正君在掃雪,他臉上立刻堆起長輩慣有的、那種混合著關(guān)切與責備的神情。
“正君,起這么早?昨晚……沒嚇著吧?”
他聲音壓得低,眼神卻往堂屋方向瞟。
喬正君停下動作,拄著掃帚:“大伯,您也早。沒事,都過去了?!?
“過去啥呀!”
喬任梁湊近兩步,皺紋里藏著憂心忡忡,“我昨兒后半夜才聽說,王守財那缺德帶冒煙的,竟敢?guī)硕履汩T逼糧?”
“還是雙倍?這他娘的不是要人命嗎!”
他啐了一口,義憤填膺。
“公事公辦,他有他的說法?!眴陶Z氣平淡。
“狗屁說法!”
喬任梁一揮手,唾沫星子差點濺到喬正君臉上,“他那點花花腸子,瞞得過誰?”
“就是看你這段時間出了風頭,又得了李主任青眼,心里不舒坦,變著法兒整你!”
他說得情真意切,仿佛真是全心全意站在侄兒這邊。
這時,堂屋門“吱呀”一聲開了。
林雪卿端著個簸箕出來,看見喬任梁,愣了一下。
她眼圈還有些紅腫,是昨晚擔驚受怕又哭過的痕跡。
此刻見到這位平時走動不多、但畢竟是長輩的大伯,臉上下意識露出些局促和希冀:“大伯……您來了?!?
“哎,雪卿啊。”喬任梁臉上的關(guān)切更濃了,目光掃過她手里的空簸箕,“嚇壞了吧?別怕,有大伯在,看哪個王八羔子敢再欺負咱們老喬家的人!”
林雪卿鼻子一酸,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
在她看來,這冰天雪地里,能有位長輩站出來說句硬氣話,已是難得的溫暖。
喬任梁見狀,嘆了口氣,搓著手,像是下了很大決心:“正君,雪卿,昨晚的事,我一宿沒合眼。思來想去,這么硬扛不是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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