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建軍的目光像錐子一樣釘在喬正君臉上。
院子里靜得嚇人。
王干事站在廣播站門口,臉色發(fā)白,嘴唇動了動,最終什么也沒說出來。
剛才廣播喇叭里還飄著的“北坡發(fā)現大型貓科動物蹤跡”的余音,像層看不見的霜,凝在每個人頭頂。
幾個知青圍在張建軍身后,眼神復雜地往這邊瞟。
有人下意識地往院墻外黑黢黢的山影方向看了一眼。
更遠處,已經有三三兩兩的社員湊了過來,在院墻邊探頭探腦,交頭接耳的聲音壓得很低。
“喬同志…”
張建軍開口,聲音壓著火,但那股火氣底下,隱約有點發(fā)虛,“你打的?”
“是?!?
喬正君答得干脆,半個字的解釋都沒有。
張建軍被這態(tài)度噎了一下,臉色更沉:“為什么打人?”
喬正君側身,把一直被他半護在身后的林雪卿輕輕帶到身側。
這個動作很慢,慢得讓所有人都看清了林雪卿蒼白的臉色,和她下意識扶著后腰的手。
“她推我媳婦…”喬正君說,每個字都像石頭砸在地上,“撞桌角上了?!?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張建軍,目光平靜得讓人心里發(fā)毛:“要是撞壞了脊椎,這輩子就完了?!?
林雪卿這時向前半步,站到了與喬正君并肩的位置。
她腰桿挺得筆直,聲音雖然還有些顫,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
“劉慧同志一進門就讓我滾,說我不配在廣播站工作。”
“王干事勸她,她連王干事都推。我躲開,她就來抓我頭發(fā)?!?
她說著,抬手捋了一下耳際。
那里有一撮頭發(fā)明顯被扯得松散,發(fā)梢還卷曲著,是剛才被硬拽過的痕跡。
張建軍皺了皺眉。
他認識林雪卿,知青點里最安靜、最本分的那姑娘,從不說謊,也從不多事。
“劉慧同志,”他轉向還癱坐在地上、捂著臉啜泣的劉慧,“是這樣嗎?”
“我、我那是氣急了!”
劉慧猛地抬頭,眼睛紅腫,但眼神里的怨毒藏不住,“廣播站本來是我管的!憑什么撤了我換她?”
“她一個剛嫁過來的,懂什么宣傳?我沒功勞也有苦勞吧!”
這話戳中了一些旁觀的知青。
幾個人交換了下眼神,低聲議論起來。
是啊,劉慧再不好,也在廣播站干了這么多年,說撤就撤,換誰不憋屈?
張建軍沉吟了片刻。
喬正君看著他臉上那點猶豫,心里冷笑。
這就是張建軍——永遠在權衡,永遠想當和事佬。
“工作調動是公社的決定…”
張建軍終于開口,語氣帶著官腔,“確實不該遷怒林雪卿同志。但是——”
他看向喬正君,眼神刻意銳利起來:“喬同志,你打人也不對?!?
“你應該向劉慧同志道歉?!?
院子里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
幾個知青臉上露出“就該這樣”的神色。
王干事急得直搓手,喬正君卻先低頭,看了一眼林雪卿。
這姑娘咬著嘴唇,手指在身側悄悄蜷緊,又松開,最終,極輕極快地拽了一下他后腰的衣角。
她在求他,別硬扛。
她在求他,別硬扛。
喬正君心里那點火,突然就燒起來了。
他再抬眼看向張建軍時,眼神里最后一點溫度也沒了。
“道歉?”他扯了扯嘴角,那是個近乎笑的弧度,但眼睛里一點暖意都沒有,“她推我媳婦的時候,怎么沒想著道歉?”
“她抓我媳婦頭發(fā)的時候,怎么沒想著道歉?”
“現在我打了她一巴掌,就要道歉?”
三個反問,一句比一句語氣平,卻一句比一句壓人。
張建軍被噎得臉上掛不?。骸澳且膊荒艽蛉?!打人就是不對!這是原則問題!”
“對,打人不對?!眴陶c了點頭,仿佛很贊同,“所以我接受批評?!?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張建軍和他身后的知青,最后落在院墻外那片沉甸甸的山影上。
“但有些事,比打人不對,更該講清楚。”
他聲音忽然低了些,卻讓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剛才廣播里說,北坡有‘大貓’腳印。”喬正君看向張建軍,“張知青,你知道冬天山里沒食,‘大貓’餓急了,會往哪兒走嗎?”
張建軍愣了一下,沒料到話題突然轉到這兒:“……往、往山下?”
“對,往有人煙的地方。”喬正君點頭,“屯子,牲口圈,……或者,單獨在山腳干活、落單的人?!?
幾個知青的臉色微微變了。
“這跟今天的事有什么關系?”張建軍強撐著問。
“有關系?!眴陶白吡税氩?,這一步讓張建軍下意識地后退了半尺。
“我要是今天在這兒,因為護著自家媳婦,跟你們知青點結了死仇,往后在這屯子里處處被針對,被排擠……”
他頓了頓,目光像冰冷的針,挨個扎過那幾個知青的臉,“那我這心里憋著火,往后巡山護秋、通報山險的時候,萬一有個疏忽,萬一……嘴慢了一步?!?
他沒說完。
但所有人都聽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