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大院里的公屋，平時都是社員開會、聽宣講的地方，今天卻變了味。

喬正君被推進(jìn)屋時，長條凳上已經(jīng)坐了一排人。

王會計坐在正當(dāng)中，面前一張舊桌子，上頭擺著公文包和掉了漆的搪瓷茶缸。

王德發(fā)跟喬正邦一左一右挨著他坐，活像兩條左右護(hù)法，另外三個公社干事坐在邊上，手里都捏著小本本。

林雪卿被攔在門外，扒著窗戶往里看，臉白得跟紙似的。

趙福海也在外頭，正跟一個干事低聲說著什么，眉頭擰成了疙瘩。

“坐?！蓖鯐嬛噶酥肝葑诱虚g那張孤零零的板凳。

喬正君沒坐，就那么直挺挺站著：“王會計，我犯什么事了？”

“犯什么事你自己心里沒數(shù)？”

王德發(fā)搶先開了腔，嗓子尖得扎耳朵，“私自打殺公社集體財產(chǎn)，還動手打人！喬正君，你膽兒肥??！”

喬正君掃了他一眼：“我打的那狼，是下山禍害屯里羊群的害獸。這事兒，趙隊(duì)長能作證。”

他頓了頓，轉(zhuǎn)向喬正邦，“你說我打傷你，傷哪兒了？露出來瞅瞅?！?

喬正邦下意識捂了捂昨天被擰疼的胳膊肘，又趕緊放下，梗著脖子：“你擰我胳膊！還用柴刀砸我腿！大伙兒都瞧見了！”

“是嗎？”喬正君看向門外，“昨天在場的，誰瞧見了？”

院外圍了一圈看熱鬧的，沒一個人吱聲。

昨天那場面，明明是喬正邦先動手推林雪卿，喬正君護(hù)著自家媳婦才動的粗。

這話說出來，不占理。

王德發(fā)一看苗頭不對，趕緊插話：“王會計，喬正君這人一貫蠻橫！不光打人，還破壞集體財產(chǎn)?！?

“他打的那狼，皮子是好東西，本該交公，結(jié)果他自個兒偷摸拿到供銷社賣了！”

這話一出，王會計的眉頭皺了起來：“有這回事？”

喬正君心里冷笑。

終于繞到正題了——狼皮。

“狼皮是我打的?！?

他不緊不慢，“按咱屯里老規(guī)矩，獵戶打的野物，皮子歸自個兒。這規(guī)矩，老獵戶都知道。”

“王會計不信，問問趙隊(duì)長。”

趙福海在門外揚(yáng)聲道：“是這么個理！咱屯里歷來如此！”

王會計瞥了趙福海一眼，沒接茬，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張紙：“但根據(jù)公社最新規(guī)定，狼屬于保護(hù)性動物，私自獵殺要追責(zé)?！?

“喬正君，你這事兒，可大可小。”

喬正君盯著那張紙。

紙張嶄新，墨跡也新，像剛印出來的。

他明白了，這是王德發(fā)他爹特意備下的。

“王會計…”喬正君開口，“規(guī)矩我認(rèn)。”

“可我想問一句…狼下山禍害屯里羊群，咬死了兩頭羊，這損失誰賠？”

“等公社走流程批打狼許可，羊早被啃光了。”

“到那時候，責(zé)任算誰的？”

這話問得王會計一噎。

旁邊一個干事小聲嘀咕：“王會計，這事兒……確實(shí)有特殊情況?！?

“特殊情況就能違反規(guī)定了？”

王德發(fā)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規(guī)矩就是規(guī)矩！要是人人都像你這樣，還不亂套了？”

喬正邦也跟著嚷嚷：“就是…王會計，您可得給咱做主！”

“喬正君這人，仗著會兩手打獵，根本不把集體放眼里！”

“昨兒還逼著我娘簽什么斷親字據(jù)，這是破壞家庭團(tuán)結(jié)！”

王會計眉頭皺得更緊：“斷親？有這事兒？”

喬正君從懷里掏出那張字據(jù)，展開：“字據(jù)在這兒。”

“劉桂花自愿簽字畫押，同意斷絕關(guān)系…王會計…過過眼。”

王會計接過字據(jù)，仔仔細(xì)細(xì)看了兩遍，抬頭盯著喬正君：“你為什么逼她簽這個？”

王會計接過字據(jù)，仔仔細(xì)細(xì)看了兩遍，抬頭盯著喬正君：“你為什么逼她簽這個？”

“不是逼，是自愿?！眴陶f，“這些年喬家怎么待我的，屯里人都清楚。斷親，是怕往后更多麻煩。”

“放屁！”喬正邦蹦起來，“就是你逼的！拿肉逼我娘簽的！”

“肉？”王會計抓住了話頭，“什么肉？”

王德發(fā)眼睛一亮：“王會計，喬正君家里還藏著不少肉呢！狍子肉，狼肉，狐貍都是他私自打獵弄來的！”

“這些肉，都該上交集體！”

門外頓時一片嗡嗡議論。

趙福海忍不住了：“王德發(fā)，你別血口噴人！”

“那肉是正君拿命換來的！”

“命？”王德發(fā)冷笑，“他命值錢，集體規(guī)矩就不值錢了？”

“王會計，我建議，現(xiàn)在就派人上喬正君家搜！”

“把那些非法得來的肉，全沒收！”

王會計沉吟了一下，看向喬正君：“你怎么說？”

喬正君沒吭聲。

他腦子里飛快地轉(zhuǎn)。

王德發(fā)這手狠。

真要搜家，那些肉肯定保不住。

肉沒了，這個冬天家里吃什么？

林雪卿姐妹倆怎么辦？

但不能硬頂。

硬頂，就是對抗公社，性質(zhì)就變了。

“肉可以交?！眴陶_口，聲音平穩(wěn)，“但我有個條件。”

“你還敢提條件？”王德發(fā)瞪眼。

王會計抬手制止他：“什么條件？”

“肉我交，但請公社出正式收據(jù)?！?

喬正君一字一句，“寫明白收繳原因、數(shù)量，再寫清楚。”

“要是往后證明我打獵合規(guī)，這些肉得按市價折成錢或者糧票，補(bǔ)給我?！?

這話說得在理，連王會計都愣了一下。

王德發(fā)急了：“王會計，不能答應(yīng)！他就是?；ㄕ校　?

“花招？”喬正君看向王德發(fā)，“我就是要個公道?！?

“肉，我可以不要?！?

“但規(guī)矩，得講明白。”

“今兒公社能因?yàn)槲掖蚶鞘瘴业娜?，明兒是不是也能因?yàn)閯e的由頭收別人的東西？”

“長此以往，誰還肯給集體賣力？”

這話戳中了王會計的心思。

他這趟來，其實(shí)是受了劉桂花禮物，來“敲打”一下喬正君，順帶給兒子出出氣。

可喬正君這番話，把他架到了一個尷尬地界。

要是處理不好，傳出去說他公報私仇，臉上難看。

“喬正君說得在理?！?

一直沒吱聲的趙福海這時候開了口，“王會計，正君打狼，確實(shí)是為了護(hù)著集體財產(chǎn)?！?

“這事兒，屯里老少爺們都能作證?！?

“至于肉……按老規(guī)矩，獵戶打的野物，肉歸自個兒，皮子歸自個兒，這是老輩傳下來的?！?

“老規(guī)矩也得改！”王德發(fā)咬牙切齒，“現(xiàn)在是新社會，啥都得按新規(guī)矩來！”

王會計看了看兒子王德發(fā)，又看了看喬正君，最后看向趙福海：“趙隊(duì)長，你們屯里……對喬正君打狼這事兒，到底啥態(tài)度？”

這話問得刁。

把皮球踢給了趙福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