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站得筆直,眼神清亮,沒半點心虛。
又看了看劉桂花。
那張臉上寫滿了算計,眼淚淌過的地方,皮膚繃得發(fā)亮。
“劉桂花?!壁w福海聲音沉了下來。
舊軍大衣的領(lǐng)子豎著,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眼睛和緊皺的眉頭。
“分家文書是我辦的,我記得清楚。老喬頭的獵槍,遺囑上寫明傳給長孫正君。”
他往前一步,靴子踩在堂屋門檻上,發(fā)出“咯吱”一聲響。
“你想要肉,拿槍來換,天經(jīng)地義?!?
“可槍不在家啊!”劉桂花急道,“借出去了……”
“借給誰了?”趙福海打斷她。
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砸在凍土上。
“公社武裝部老劉,上個月還跟我顯擺呢。”
“怎么,公家的五六半不夠使,還得占著社員的家傳東西?”
劉桂花臉色白了。
徹底白了,像刷了層石灰。
趙福海盯著她,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釘子:
“我再說一句——正君這肉,是拿命換的。”
“今兒他要是點頭白給你,那是他仁義?!?
他要是不給,那是本分?!?
“你一個當長輩的,上門明搶,還要鬧到屯里丟人現(xiàn)眼?”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
“你要真想鬧,行?!?
“我現(xiàn)在就去敲鐘,把老少爺們兒都叫來,咱們好好說道說道。”
“喬家分家那點兒事,還有你家正邦想進鎮(zhèn)農(nóng)機站,是不是得公社批條子?”
“李主任那邊,我正好明天要去匯報工作?!?
最后這句話,像盆三九天的井水。
劉桂花從頭到腳,涼透了。
她兒子喬正邦的工作,是求爺爺告奶奶才搭上的線。
就差最后一哆嗦。
這事兒要是讓趙福海捅到公社,讓李主任知道……
“我、我沒想鬧……”
聲音矮了八度,像被掐住脖子的雞。
“我就是……就是想著老人身子骨不行……”
“想著老人就回去好生伺候?!壁w福海擺手,像趕蒼蠅,“趕緊走,別擱這兒現(xiàn)眼?!?
劉桂花張了張嘴。
臉上的肉抽搐了兩下,嘴唇抖了抖,最終什么也沒說出來。
她狠狠瞪了喬正君一眼,眼神像刀子。
又死死盯了梁上的肉兩秒鐘,
那眼神,像要把肉剜下一塊。
然后一跺腳。
棉襖下擺甩得嘩啦響,扭頭就走。
王婆子見狀,嘴里嘀咕著“早說別來,非不聽”,也灰溜溜跟了出去。
臨走還回頭瞄了一眼鍋灶方向。
肉香飄了滿院,她喉嚨明顯滾了一下。
院門被摔得哐當一聲。
震得屋檐上的積雪簌簌落下一片,砸在院里的雪地上,噗噗的響。
堂屋里一下子靜了。
靜得能聽見灶膛里柴火燃燒的噼啪聲,能聽見鍋里肉湯咕嘟的冒泡聲,能聽見窗外風吹過屋檐的嗚嗚聲。
嗚咽里,還夾雜著遠處后山隱約的狼嚎。
悠長,凄厲,貼著山脊線滾過來。
趙福海轉(zhuǎn)過身。
從懷里掏出那個牛皮紙信封,遞給喬正君。
遞過去時,喉結(jié)不明顯地滾動了一下。
很輕微,但喬正君看見了。
堂屋里的肉香實在太濃了。
濃得人舌底生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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