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蹙了蹙眉,仿佛在努力回憶,“可能那個工作室位置偏,信號不好。后來大概……是沒電自動關機了。我這不是好好的回來了嗎?你看,我人在這里呢?!?
他的手掌貼上她冰涼的肩膀,熱度傳遞過來,卻只讓林舒薇感到更深的寒意。
“明天是我們最重要的日子,一輩子就這一次?!?
他湊近了些,呼吸拂過她的額發(fā),語氣近乎懇求,“別胡思亂想了,好嗎?一切都準備好了,你只需要美美地出現(xiàn),做我的新娘?!?
他避重就輕,辭懇切,眼神里寫滿了真誠的疲憊和對“她無理取鬧”的包容。
但他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慌亂,那始終不敢與她長久對視的躲閃。
還有那絕口不提“檀月山莊”半個字的刻意回避,像黑暗中燃起的磷火,被林舒薇敏銳地捕捉得一清二楚。
他沒有承認。
他在騙她。
這個認知,像一把早已懸在心臟上方冰冷而沉重的鐵鑿,終于轟然落下,將她心底最后那一絲搖搖欲墜名為“也許有誤會”的微弱幻想,徹底鑿得粉碎。
碎片扎進血肉,帶來尖銳的痛楚,但那痛楚過后,涌上來的卻是一片更為深沉、更為死寂的冰冷,以及在這冰冷中悄然凝聚成型的決心。
林舒薇忽然笑了。
這一次,她的笑容不再是剛才那種扭曲的弧度,而是真的笑了起來。
嘴角彎起恰到好處的柔美弧度,甚至眼底也漾開了一點微光,帶上了幾分往日那種嬌柔依賴的影子。
只是若細看,便會發(fā)現(xiàn)那笑意未曾真正抵達眼底深處。
她伸出雙手,動作輕柔地,從周時越手中接過了那個墨綠色的禮盒。
指尖拂過光滑冰涼的絲絨表面,又輕輕觸摸盒內那些柔滑的絲帶和滿是生命力的花瓣。
她的動作帶著一種奇異的珍重感。
“真好看……”她低聲說,聲音恢復了往日的軟糯,只是略微有些沙啞,“阿越,你費心了。真的……很漂亮,我很喜歡?!?
她抬起頭,目光溫順地落在他帶著胡茬、難掩倦意的臉上,眼神清澈得像是什么都未曾發(fā)生,“我剛剛……是做噩夢了。嚇壞了,醒來找不到你,心里慌,就有點……失態(tài)了?!?
她將禮盒抱在胸前,仿佛那是多么珍貴的寶物。
“你別生我氣,好不好?”她仰著臉,語氣里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討好,那是周時越最熟悉,也最受用的姿態(tài)。
周時越顯然愣住了。
他看著她臉上毫無破綻的溫順笑容,聽著她突如其來的道歉和解釋,緊繃的肩頸線條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松弛下來。
他無聲地吁出一口氣,胸腔里那塊沉甸甸的石頭似乎落了地。
至少她愿意為了明天的婚禮,將此刻所有的不愉快暫時擱置。
危機解除的松懈感,混合著一夜未眠的沉重疲憊,瞬間席卷了他。
他俯身,在她光潔冰涼的額頭上印下一個吻。
他的嘴唇也是涼的,帶著室外的寒氣。
“老婆,我怎么會生你的氣。”他的聲音恢復了全部的溫柔,甚至多了幾分如釋重負的寵溺,“是我不好,沒提前跟你說一聲,讓你擔心了。快去休息吧,天都快亮了,等會兒化妝師就要來了,我的新娘需要最好的睡眠,才能當最美的那一個?!?
“嗯。”林舒薇乖順地點頭,抱著禮盒,從他臂彎里輕盈地站起身。
睡袍的裙擺掃過冰冷的地板。
她的背影挺直,步伐平穩(wěn),一步步走向通往二樓的樓梯,腳下沒有一絲遲疑。
周時越蹲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
燈光依舊沒有打開,客廳重新陷入昏暗。
她過于流暢的轉變,她離去時那挺直得近乎僵硬的脊背,還有空氣中殘留的香氣,突然像一根細小的冰刺,在他放松的心頭輕輕扎了一下。
一絲莫名的不安,毫無來由地掠過。
但這不安太過微弱,迅速被更強大的生理性疲憊取代。
他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一夜的奔波、情緒的緊繃、以及內心深處某個角落不愿深究的混亂,此刻都化作了沉重的困意。
他站起身,骨骼發(fā)出輕微的響聲。算了,大概是太累了,產生了錯覺。
薇薇只是婚前焦慮而已,哪個新娘沒有點小情緒呢?
明天之后,一切都會步入正軌。
他這樣告訴自己,試圖揮散那一點殘存的不適感。
就在這時,已經走上二樓的林舒薇,卻扶著欄桿,微微探身,朝樓下客廳柔聲說了一句,語氣是全然的天真與擔憂,“阿越,你也累了一晚上了,快去洗個熱水澡吧,小心別感冒了?!?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房子里輕輕回蕩,那么體貼,那么自然。
周時越抬頭,只能看到她被陰影模糊的側臉輪廓,和一絲垂落的柔順長發(fā)。
他心頭最后那點疑慮,也在這句熟悉的關懷中消散了。
“好,我馬上就來?!彼麘溃曇魩е胍?,也帶著一絲即將步入人生新階段的期待。
他轉身走向浴室,沒有看到,臥室陰影處,林舒薇死死攥住那墨綠色禮盒的手指,指甲幾乎要嵌進堅硬的盒面里去。
也沒有看到,她低垂的眼眸中,那墨色漩渦已然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寒意。
以及在那寒意之下,是一個冷到極致的計劃。
窗外,那一線魚肚白,正在緩慢地、不可抗拒地,侵蝕著沉黯的天空。
周時越和岑予衿之間必須要隔著血海深仇,必須隔著無法跨越的鴻溝,必須隔著一條人命!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