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牡丹把牌一推，站起身時，旗袍開衩處露出截白瓷似的小腿，腳踝上拴著串銀鈴：“急什么?！彼叩疥惿媲?，指尖在他后頸的針孔上點了點，“梅若蘭的‘牽機(jī)引’，確實只有我能解。但你得先告訴我，你爹當(dāng)年為什么要把礦工送進(jìn)731？”

“他是被逼的?！碧K雪掏出那卷油紙，“這上面有軍統(tǒng)的印章，他是為了混進(jìn)去偷實驗數(shù)據(jù)?！?

紅牡丹接過油紙，看完突然笑了，銀鈴在腳踝上叮當(dāng)作響：“你們還是太年輕。”她往牌桌上的幾人掃了眼，“周先生，不如你來說說？”

牌桌主位上的男人抬起頭，西裝革履，正是在上海晚宴上本該出現(xiàn)的周先生。他推了推金絲眼鏡：“陳景明確實是軍統(tǒng)的人，但他送礦工進(jìn)731，是為了給我們提供活體實驗的樣本?！彼惿媲叭恿朔菸募?，“這是他當(dāng)年的申請，上面寫著‘需健康男性二十名，用于炭疽疫苗測試’。”

陳生猛地?fù)屵^文件，手指抖得厲害：“不可能……我父親不是這樣的人！”

“人是會變的?！奔t牡丹端起茶杯，抿了口茶，“你爹在731待了三個月，回來就像換了個人，連喝的茶都要加罌粟殼?！彼蝗辉掍h一轉(zhuǎn)，“不過解藥我可以給你，但你得幫我個忙?！?

“什么忙？”蘇雪警惕地看著她。

“梅若蘭手里有批嗎啡，藏在煙臺山的領(lǐng)事館地下室?！奔t牡丹從抽屜里摸出張地圖，“你們?nèi)ト〕鰜?，我就把解藥給你們?！彼你y鈴又響了，“順便幫我?guī)€人回來——領(lǐng)事館的翻譯官，佐藤一郎，他手里有我兒子的照片，民國二十三年被他帶去了日本?！?

趙剛突然一拍桌子：“小日本的領(lǐng)事館？那不是送死嗎！”

“周先生的人會接應(yīng)你們。”紅牡丹笑了笑，眼角的皺紋里藏著精明，“而且佐藤一郎有個相好的，就在聽潮閣唱青衣，叫白露，她會幫你們混進(jìn)去?！?

正說著，個穿戲服的青衣走進(jìn)來，水袖上繡著纏枝蓮，看見蘇雪他們，愣了愣：“班主，您找我？”

蘇雪猛地睜大了眼——這青衣左眼角，也有顆淚痣。

白露的戲服還沒換，鳳冠霞帔壓得她脖頸微微發(fā)紅。她給陳生端來碗湯藥，藥香里混著淡淡的脂粉氣：“這是紅牡丹讓我熬的，能暫時壓制毒性?！彼闹讣馀龅疥惿氖郑裼|電似的縮了回去，“佐藤每周三晚上會來后臺找我，帶些日本的點心?！?

“他信得過你？”蘇雪看著她水袖下的手腕，有圈淺淺的勒痕，像是常年戴鐲子留下的。

“他以為我是日本人?！卑茁缎α诵?，眼角的淚痣動了動，“我母親是日本人，當(dāng)年在哈爾濱醫(yī)院當(dāng)護(hù)士，和梅若蘭是同事?！彼蝗粔旱吐曇簦捌鋵嵨夷赣H是軍統(tǒng)的人，民國二十二年被梅若蘭害死了，我混進(jìn)領(lǐng)事館，就是為了找她的遺物?！?

陳生喝了藥，臉色好看了些：“領(lǐng)事館的地下室有什么機(jī)關(guān)？”

“有三道鐵門，最后一道要用佐藤的指紋才能開?！卑茁稄陌l(fā)髻里抽出根銀簪，遞給蘇雪，“這是我母親的，里面是空的，可以藏根細(xì)鐵絲，能打開前兩道鎖?！彼你y簪內(nèi)側(cè)，也刻著個“清”字。

蘇雪剛接過銀簪，就聽見外面?zhèn)鱽硇鷩W聲，是巡捕查房的動靜。紅牡丹掀簾進(jìn)來，往白露手里塞了件男式長衫：“快，帶他們從后門走，去三馬路的客棧，我已經(jīng)安排好了?！?

客棧的房間很小，只有兩張床，窗紙糊得不嚴(yán)實，能看見外面巡邏的警察。陳生靠在床頭，手里捏著白露給的銀簪，突然開口：“這簪子和劉清媛的是一對，當(dāng)年我父親給母親買的，后來母親送給了在哈爾濱的表妹——也就是白露的母親?！?

“這么說白露是你表妹？”趙剛正擦槍，聞停了手。

“應(yīng)該是。”陳生咳嗽了兩聲，“我母親去世前說過，表妹嫁了個日本醫(yī)生，后來斷了聯(lián)系。”他突然看向蘇雪，眼神里帶著歉意，“之前沒告訴你，我父親……確實送過礦工進(jìn)731，但他后來用自己的命換了其中五個人的自由，周先生的文件沒寫后半段?！?

蘇雪往他手里塞了塊水果糖，是從青島帶來的，玻璃糖紙已經(jīng)皺了：“我知道?！彼齽冮_自己那塊，橘子味在舌尖散開，“紅牡丹剛才偷偷給我塞了張紙條，說你父親是為了救她兒子，才答應(yīng)和梅若蘭交易。”

窗外突然傳來梆子聲，是三更天了。趙剛吹滅油燈，房間里只剩下月光：“明晚就是周三，佐藤肯定會去聽潮閣，我們按計劃行事?！?

陳生突然抓住蘇雪的手，掌心的溫度燙得驚人：“如果我解不了毒……”

“沒有如果?！碧K雪打斷他，指尖在他掌心畫了個圈，“紅牡丹要嗎啡，我們要解藥，各取所需而已。倒是你，欠我一碗陽春面，別忘了?！?

他的喉結(jié)滾了滾，沒說話，只是手抓得更緊了。月光從窗紙的破洞鉆進(jìn)來，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像撒了把碎銀。

第二天晚上，聽潮閣的戲正唱到高潮，《貴妃醉酒》的唱腔透過重重帷幕傳出來，咿咿呀呀的，帶著說不出的纏綿。白露的化妝間里，蘇雪正往旗袍領(lǐng)口別支鋼筆——筆管里藏著根毒針，是趙剛從梅若蘭尸體上搜來的。

“佐藤喜歡在點心盒里放些機(jī)密文件，他以為沒人看得懂日文?！卑茁锻K雪臉上拍了點粉，“等會兒他來了，我會假裝不舒服，讓你替我送點心去領(lǐng)事館，趙剛扮成車夫在外面接應(yīng)。”她突然看向陳生，“你真的不跟去？”

“我去了只會拖累他們?！标惿吭谏嘲l(fā)上，臉色依舊蒼白，“紅牡丹說解藥在領(lǐng)事館的保險柜里，密碼是我母親的生日，你們拿到嗎啡后，順便取出來?！?

外面?zhèn)鱽砟_步聲，白露趕緊往蘇雪手里塞了塊懷表：“這是佐藤的，等會兒你就說我讓你拿給他的，他不會懷疑?！睉驯淼纳w子上，刻著朵櫻花。

蘇雪剛走出化妝間，就撞見個穿和服的男人，手里提著個漆木點心盒，正是佐藤一郎。他看見蘇雪，愣了愣：“你是？”

“白小姐不舒服，讓我替她送點心去領(lǐng)事館?！碧K雪晃了晃手里的懷表，用生硬的日語說。

佐藤的目光落在她左胸的鋼筆上，突然笑了：“白小姐的鋼筆很別致，是德國產(chǎn)的吧？”他往旁邊讓了讓，“請跟我來，車就在后門?！?

趙剛扮的車夫正靠在車邊抽煙，看見蘇雪出來，悄悄豎了豎大拇指。蘇雪剛要上車，就聽見佐藤說：“讓車夫先回去吧，領(lǐng)事館今晚有宴會，車太多，進(jìn)不去?！?

蘇雪的心沉了沉，剛要找借口，就看見趙剛往她手里塞了個小紙團(tuán)，上面寫著“我繞到后門等”。

領(lǐng)事館的宴會廳燈火通明，穿軍裝的日本軍官和穿禮服的太太們舉著酒杯周旋，爵士樂的聲音蓋過了窗外的海浪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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