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需要船，或者能渡湖的工具?！卑⒘量粗切U棄的遺跡，“那些東西里，可能有能用的。”
他們小心地走下最后幾級石階，踏上相對平坦的湖岸。腳下是細碎的、帶有白色熒光的砂石，踩上去發(fā)出輕微的沙沙聲。
靠近那些石臺遺跡，歲月的氣息撲面而來。紙張一觸即碎，金屬工具輕輕一碰就掉下大塊銹屑。但在一個相對完好的金屬工具箱（外殼嚴重銹蝕，但內(nèi)部有防潮涂層）里，沈伯安找到了一些可能還有用的東西：幾卷密封尚可的防水絕緣膠布，幾把雖然生銹但結(jié)構(gòu)完好的鉗子扳手，一小盒未開封的、標簽早已模糊的化學電池（很可能已失效），還有——最重要的——一個用油布包裹的、老式的手持式能量探測儀。
探測儀樣式古老笨重，但沈伯安檢查后驚喜地發(fā)現(xiàn)，它的核心感應(yīng)元件似乎是某種惰性晶體，不受時間影響，而且側(cè)面的手搖發(fā)電裝置居然還能工作！
他立刻嘗試搖動發(fā)電手柄，探測儀屏幕掙扎著亮起，顯示出一片混亂但并非完全無意義的波形和數(shù)字。
“有戲！雖然精度和現(xiàn)代設(shè)備沒法比，但能檢測能量強度和粗略頻譜！”沈伯安如獲至寶，立刻開始對著湖泊和周圍巖壁掃描。
探測儀的指針和屏幕數(shù)據(jù)劇烈跳動。數(shù)據(jù)顯示，整個空洞彌漫著極強的、混雜的能量場，以地脈的低頻震顫為基礎(chǔ)，疊加了多種復雜的高頻波動。湖水的能量讀數(shù)最高，尤其是湖心區(qū)域，達到了儀器刻度上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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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水……不僅僅是水，是高度活化的能量載體，混合了地脈能量和……某種信息編碼？”沈伯安解讀著數(shù)據(jù)，臉上寫滿震驚，“那些幽藍的光帶……是能量流，也是信息流！這里的整個環(huán)境，就是一個天然的、活著的‘信息-能量’轉(zhuǎn)換與存儲系統(tǒng)！”
林硯靠在一塊相對干燥的石頭上，聽著沈伯安的描述，微微點頭?！啊疁\灘’……名符其實。這里是‘暗知識庫’溢出效應(yīng)的……自然沉降區(qū)。未經(jīng)處理的知識碎片、情緒記憶、潛意識投影……隨著地脈能量涌出，在這里‘沉淀’、‘稀釋’，部分被湖水吸收，部分被巖壁晶體記錄……”
他看向湖心：“而‘橋’，是人工設(shè)立在此的……一個‘濾網(wǎng)’和‘放大器’。它試圖從這片相對溫和的‘淺灘’中，安全地提取和理解‘深?！男畔?。陸云織……‘橋梁’的繼承者或維護者……應(yīng)該就在‘橋’上，或者……‘橋’的另一端?！?
蘇眠也看向那朦膿的湖心光芒，心中那份與林硯的共鳴，在這里變得異常清晰。她甚至能隱約感覺到，湖心方向傳來一種溫和的、帶著悲憫與疲憊的“注視感”。那不是攻擊性的，更像是一個守夜人，在漫長孤獨的守望中，終于看到了遠道而來的、帶著鑰匙的旅人。
“我們怎么過去？”蘇眠問出了關(guān)鍵問題。湖水能量如此之高，貿(mào)然涉水或泅渡無異于自殺。那些幽藍光帶看似美麗，但沈伯安的探測儀顯示其能量強度足以在瞬間干擾甚至燒毀普通電子設(shè)備，對生物體意識的影響更不可測。
阿亮已經(jīng)在檢查那個半泡在水里的銹蝕金屬框架?？蚣芙Y(jié)構(gòu)相對簡單，像是個帶護欄的平板，一端有鉸鏈和滑輪組痕跡，連接著深入巖壁上方向黑暗中的銹蝕鋼纜。
“這像是個簡易的纜車或渡臺?！卑⒘僚袛?，用力拉扯了一下鋼纜。鋼纜紋絲不動，似乎依然承重，但銹蝕嚴重，不知還能承受多少重量?！翱赡苁窃缙谘芯咳藛T用來往返湖心的。動力系統(tǒng)早就沒了，但如果鋼纜沒斷，或許可以手動牽引過去。”
他嘗試推動那個金屬平臺。平臺底部浸泡在水中，被湖底淤泥和鈣質(zhì)沉積物部分固定，非常沉重，但在他全力推動下，發(fā)出刺耳的“嘎吱”聲，緩緩移動了一點。
“需要潤滑，和更大的力氣?！卑⒘聊税押梗聪蚰卿P跡斑斑的滑輪和鋼纜。沈伯安立刻翻找那工具箱，還真找到一小罐凝固大半但底部還有些許液態(tài)的潤滑油。兩人合作，將潤滑油小心涂抹在滑輪軸和鋼纜與巖壁固定點的摩擦部位。
就在他們忙于修復這個古老渡臺時，一直靠坐著的林硯，身體忽然再次繃緊。這一次，他的反應(yīng)遠比之前劇烈，整個人像蝦米一樣弓起，雙手死死抱住頭顱，喉嚨里發(fā)出壓抑的痛苦呻吟。
“林硯！”蘇眠急忙撲過去。
林硯猛地抬起頭，雙眼圓睜，瞳孔深處不再是疲憊，而是充滿了被強行灌入的、海量信息的痛苦漩渦。他死死盯著湖水，嘴唇顫抖，語速極快但混亂：
“來了……它們被驚動了……‘淺灘’的守衛(wèi)……沉淀的記憶有了形狀……悲傷的……憤怒的……迷惘的……它們不想被忘記……也不想被帶走……”
幾乎同時，平靜的乳白色湖面，開始泛起不祥的漣漪。
不是風吹的。
在靠近他們湖岸的位置，幾處水面開始隆起，乳白色的湖水被“擠開”，有什么東西正從湖底升起。先是模糊的、人形的輪廓，由流動的發(fā)光湖水、凝結(jié)的礦物顆粒和纏繞的幽藍光帶勉強構(gòu)成。沒有清晰的面目，只有大致的身形，以及從中散發(fā)出的、濃烈到幾乎形成實質(zhì)的情緒波動。
悲傷。其中一個輪廓散發(fā)出無盡的、仿佛失去一切的悲傷。
憤怒。另一個輪廓燃燒著被禁錮、被利用的熊熊怒火。
迷惘。第三個輪廓則彌漫著找不到歸宿、遺忘了一切的空洞與彷徨。
這些由“沉淀的記憶和情緒”凝聚成的類人形存在，緩緩轉(zhuǎn)向岸邊的三人，無形的“目光”鎖定了他們——尤其是身上散發(fā)著“鑰匙”波動的林硯。
沈伯安的探測儀發(fā)出尖銳的過載警報，屏幕亂碼一片。
阿亮瞬間拔出只剩兩發(fā)子彈的手槍，擋在林硯和蘇眠身前，眼神凝重如鐵。他知道，子彈對這些非實體的東西恐怕毫無用處。
蘇眠扶住痛苦顫抖的林硯，看向那些逐漸逼近的“淺灘守衛(wèi)”，又看向湖心那朦膿的光芒。她能感覺到，湖心方向的“注視”中，傳來一絲焦急，以及……某種指引。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個銹蝕的渡臺，和連接它的、通往湖心黑暗處的鋼纜上。
沒有退路。石階上方可能已有追兵，或者被“場”的變化封鎖。
唯一的生路，或許也是唯一通往答案的路，就在那危機四伏的湖心。
“阿亮！”蘇眠嘶聲喊道，“推平臺下水！我們過去！林硯說‘橋’就在湖心！那是唯一安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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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亮回頭看了一眼那些越來越近、散發(fā)著可怕情緒波動的“守衛(wèi)”，又看了一眼痛苦不堪的林硯和眼神決絕的蘇眠。
他不再猶豫，將手槍插回腰間，轉(zhuǎn)身用盡全身力氣，配合剛剛涂抹的潤滑油，猛地將那個沉重的銹蝕金屬平臺，徹底推離湖岸！
平臺滑入發(fā)光的湖水，濺起乳白色的水花，搖晃著，漂浮在水面上。
“上平臺！”阿亮低吼，同時一把將幾乎失去行動能力的林硯抱起，跨步躍上搖晃的平臺。蘇眠緊隨其后。
平臺吃重，向下沉了沉，但浮力似乎足夠。阿亮抓住平臺邊緣一根尚存的、銹蝕的扶手，另一只手抓住了那根繃緊的、通往湖心黑暗的鋼纜。
幾乎在他們登上平臺的瞬間，那幾個“淺灘守衛(wèi)”已經(jīng)飄到了岸邊，它們沒有踏入湖水，但伸出了由光帶和水流構(gòu)成的手臂，試圖抓向平臺。濃烈的情緒沖擊如同實質(zhì)的浪潮，拍打在三人意識上。蘇眠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和惡心，仿佛瞬間體驗了無數(shù)他人的悲苦與狂怒。
阿亮悶哼一聲，額角青筋暴起，但他咬緊牙關(guān)，雙手交替，開始沿著鋼纜，奮力將平臺向湖心方向拉去！
平臺緩緩移動，劃開發(fā)光的湖水，離開岸邊。
那些“守衛(wèi)”在岸邊徘徊，發(fā)出無聲的、充滿情緒的尖嘯，但似乎受到某種限制，無法真正進入湖泊深處，只能目送著平臺載著“鑰匙”和“訪客”，駛向那片乳白色光芒最濃郁、也最神秘的區(qū)域。
湖面上，幽藍的光帶如同有生命的觸手，時而掠過平臺邊緣，帶來一陣陣冰冷的、帶著信息碎片的戰(zhàn)栗。林硯在平臺上蜷縮著，身體依舊顫抖，但抓住蘇眠的手卻異常用力，仿佛她是狂風暴雨中唯一的浮木。
平臺在阿亮全力的牽引下，平穩(wěn)而堅定地駛向湖心。
前方，乳白色的光芒越來越盛，逐漸淹沒了四周的景象。那湖心深處的輪廓，也在光芒中變得越來越清晰。
那并非沉沒的建筑，也不是天然水晶。
那是一座孤島。
一座由純凈的、散發(fā)著柔和白光的半透明晶體構(gòu)成的、大約半個籃球場大小的孤島。島嶼中心，依稀可見一座結(jié)構(gòu)簡潔、同樣由類似晶體材料建造的小型穹頂建筑，建筑表面流淌著靜謐的能量光華。
一根粗大的、仿佛由光線實質(zhì)化形成的“纜索”，從穹頂建筑頂端伸出，連接向上方無盡的黑暗虛空，仿佛真的是一座“橋”，通往某個不可見的彼岸。
而就在那穹頂建筑入口處的晶體臺階上，靜靜地坐著一個身影。
穿著簡單的、式樣古老的白色衣袍，長發(fā)披散。她背對著他們，面朝著孤島另一側(cè)更加深邃的黑暗湖面，仿佛正在沉思，又仿佛只是安靜地守望著什么。
似乎感應(yīng)到平臺的靠近，那個身影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zhuǎn)過了頭。
光芒映照出一張蒼白、清秀、帶著漫長歲月留下的沉靜與疲憊，卻又異常年輕的面容。
她的目光，平靜地，穿越發(fā)光湖水的薄霧，落在了平臺上的三人身上。
尤其是，落在了痛苦而脆弱的林硯臉上。
嘴唇微動，沒有聲音傳來。
但林硯猛地一震，仿佛被無形的閃電擊中。
蘇眠也清晰地“聽”到了，那個直接回響在她和林硯意識深處的聲音，溫和、清晰，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嘆息：
“你來了，‘鑰匙’?！?
“還有，‘鑰匙’的守護者們。”
“歡迎來到，‘橋’的彼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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