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將李桐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墻壁上，隨著火焰的跳動而微微搖曳，像一頭暫時蟄伏的、輪廓模糊的獸。掩體內(nèi)的空氣仿佛凝成了半透明的膠質(zhì)，每一個細微的聲響——沈伯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小鄭刻意壓低的呼吸、門外遠處偶爾傳來的風聲——都被放大，清晰可辨。

李桐坐在木箱上，姿態(tài)依舊放松，但那雙過于明亮的眼睛始終保持著一種觀察者的敏銳。他偶爾會看一眼沈伯安工作臺上那塊幽藍的“源共鳴碎片”，目光復雜，卻并無僭越之意。更多時候，他的視線落在蘇眠身上，似乎在評估這位傷痕累累卻依舊挺直脊背的女警。

“你們比我想象的更有組織?！崩钔┖鋈婚_口，聲音不大，打破了抄錄筆記帶來的單調(diào)聲響。“在這種環(huán)境下，還能保持技術(shù)研究和傷員救護，不容易?！?

阿亮靠在門邊的陰影里，聞抬了抬眼皮，沒接話，手里的折疊手弩弩箭的寒光在陰影中若隱若現(xiàn)。

蘇眠靠著墻，腿上的傷痛一陣陣襲來，像有無數(shù)細小的鋸齒在緩慢切割。她借著調(diào)整坐姿的動作，掩飾了一下因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頭。“活下去而已?！彼穆曇羝降牪怀銮榫w，“李桐先生，你們‘守夜人’……一直像這樣觀察，然后選擇時機介入嗎？”

“觀察是常態(tài)，介入是例外?！崩钔┨谷坏?，“大多數(shù)時候，我們只是記錄者。知識的歷史，文明岔路口的選擇，人類的瘋狂與閃光……這些本身，就是需要被保存的‘知識’。只有當某些火種面臨徹底湮滅，或者某些危險可能污染整個知識海洋時，我們才會考慮采取行動?！?

“比如現(xiàn)在？”阿亮冷不丁問道。

“比如現(xiàn)在?！崩钔┛聪虬⒘?，眼神認真，“‘凈化’在格式化個體差異，‘連接’在吞噬個體意志。兩者都在以極端方式‘簡化’人類意識的圖譜，這是對知識多樣性的根本性扼殺。而詹青云留下的東西，以及‘鑰匙’本身，代表了另一種可能性——一種或許能保留差異性，又能建立溝通橋梁的可能性。這火種太微弱，我們不能看著它被任何一方碾碎?！?

“你們自己為什么不去拿圖書館的東西？”小鄭忍不住從門邊回過頭，低聲問，“既然早就知道?！?

李桐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許無奈：“‘沉默圖書館’的防御機制，不僅針對物理闖入，也針對意識掃描。詹青云設(shè)置它的時候，似乎就考慮到了像我們這樣的‘知識收集者’。強行進入，觸發(fā)的是湮滅協(xié)議，里面的東西會自毀。只有‘鑰匙’，或者像你們這樣，機緣巧合通過‘織夢者’相關(guān)頻率開啟，才能安全進入并帶走核心物品。我們等了很多年，才等到‘鑰匙’出現(xiàn)，又等到你們進入了圖書館?！?

“所以你們一直在等我們?！碧K眠總結(jié)道。

“是的。從林硯醫(yī)生第一次在舊港區(qū)激活‘鑰匙’共鳴，引起地脈微小擾動時，我們就注意到了。”李桐承認，“后來你們進入圖書館，我們便啟動了跟蹤和評估程序。直到現(xiàn)在，你們展現(xiàn)出足夠的韌性、判斷力，并且握有核心物品，我們才決定接觸。”

“評估？”蘇眠捕捉到這個詞。

“評估你們是否值得投資，是否有能力承載并運用詹青云的遺產(chǎn)，而不是被它吞噬或引向另一條歧路。”李桐直不諱，“知識是力量，也是詛咒。歷史上，無數(shù)天才和團體在接近‘源’或類似概念時，都倒在了瘋狂或野心的門檻上。詹青云是少有的保持清醒到最后的人，但他的警告，后人未必聽得進去?！?

沈伯安停下了筆，抬起頭，眼鏡后的眼睛帶著血絲，卻熠熠生輝：“詹青云在筆記里反復強調(diào)‘平衡’和‘敬畏’。他認為‘知識’本身沒有善惡，就像河流，可以灌溉，也可以泛濫。關(guān)鍵在于‘堤壩’和‘疏導’。‘織夢者’是過濾器，‘鑰匙’是調(diào)節(jié)閥……他想建立的是一套系統(tǒng)，而不是一件武器或一個神壇?！?

李桐看向沈伯安，眼中閃過一絲贊許：“看來你讀進去了。沈工程師，對吧？詹青云的理論需要像你這樣既懂技術(shù)，又對知識本身抱有敬畏的人來解讀和實踐。只可惜，靈犀后來的方向，被陳序和資本帶偏了?！?

提到陳序，掩體內(nèi)的氣氛似乎冷了幾分。

“你們對陳序的‘凈化’怎么看？”蘇眠問。

“一種基于恐懼和控制的秩序?！崩钔┑幕卮鸷芸欤瑤е逦呐?，“恐懼人性的復雜和不可控，恐懼知識的無序流動，于是選擇用絕對的、統(tǒng)一的‘秩序’來覆蓋一切。這本質(zhì)上是在否認生命的多樣性和進化的可能性。短期看或許能帶來脆弱的穩(wěn)定，長期看，是在制造一片意識的荒漠。秦墨的‘連接’，則是另一個極端，用虛假的‘融合’來消解個體，本質(zhì)上也是一種恐怖的控制。兩者殊途同歸，都是對‘人’之為‘人’的否定?！?

這番話，與蘇眠內(nèi)心深處某些朦朧的想法不謀而合。她曾是堅定的“反芯片主義者”，恐懼技術(shù)對人性的侵蝕。但經(jīng)歷了圖書館里那些沉重而“活著”的知識，目睹了“凈化”帶來的死寂和“連接”許諾的虛幻天堂，她的信念在不斷崩塌和重塑。技術(shù)或許不是原罪，失去敬畏和倫理邊界的使用方式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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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有辦法對抗‘凈化’嗎？”周毅虛弱的聲音傳來，他不知何時已經(jīng)醒了，正半靠在鋪位上，眼神清明了許多，“除了尋找‘鑰匙’和‘調(diào)和場’理論。”

李桐轉(zhuǎn)向周毅，態(tài)度恭敬了幾分：“周工，久仰?！匾谷恕瘜埂畠艋姆绞剑饕潜Ｗo和疏散。我們有一些非常古老的、基于物理隔絕和特殊頻率屏蔽的避難所，可以保護少數(shù)核心成員和重要知識載體不受‘凈化波’影響。但范圍有限，無法大規(guī)模應(yīng)用。要真正逆轉(zhuǎn)或?qū)谷蛐缘摹畠艋枰氖窍裾睬嘣评碚撝心欠N能重新‘調(diào)諧’意識頻率的網(wǎng)絡(luò)級手段，或者……從源頭破壞‘鐘擺’?！?

他頓了頓，補充道：“但陳序?qū)ⅰ姅[’保護得極其嚴密，位于靈犀總部地下深處，本身就是一個強大的意識能量源和防御堡壘。強攻幾乎不可能。所以，林硯醫(yī)生獲得的‘調(diào)和場’理論，以及他作為‘鑰匙’的潛在能力，才顯得如此關(guān)鍵。那可能是一條不需要摧毀‘鐘擺’，就能覆蓋或中和其影響的新路?！?

話題又回到了林硯和即將到來的行動上。

沈伯安加快了抄寫的速度，字跡有些潦草，但關(guān)鍵部分力求準確。阿亮不時看向蘇眠，用眼神詢問她的狀況。蘇眠輕輕搖頭，示意自己還能堅持。

大約又過了一個小時，沈伯安終于放下了筆，長舒一口氣?！袄碚摬糠值暮诵恼炅恕！彼麑⒑窈褚化B手抄紙整理好，大約有二十幾頁，“主要涵蓋了詹青云對‘源’的猜想、‘暗知識庫’的現(xiàn)象描述、知識熵增與意識同化的警告，以及‘鑰匙’作為調(diào)節(jié)器的哲學基礎(chǔ)。技術(shù)細節(jié)和頻率參數(shù)一點沒碰?！?

蘇眠接過，快速瀏覽了一下。文字艱深，充滿了比喻和哲學思辨，但確實沒有具體的藍圖或公式。她將手抄稿遞給李桐：“這是約定的部分?！?

李桐鄭重接過，沒有立刻翻閱，而是從自己的帆布包里取出一個防水的油布文件袋，小心地將手稿裝了進去?！爸x謝。這些記錄對我們理解詹青云的思想脈絡(luò)非常重要。”他將文件袋收好，然后拿出了那個老式電子閱讀器和手繪地圖，“這是約定的交換?！?

阿亮上前，接過閱讀器和地圖，先檢查了一下閱讀器——屏幕碎裂，但按下電源鍵后，還能亮起，顯示出存儲文件的目錄，里面有幾個標注著“諾亞布防”、“銹蝕谷掃描”、“b-7結(jié)構(gòu)推測”等字樣的文件。

“地圖上標注了‘零先生’信號發(fā)出的廢棄燈塔位置，以及我們推測的‘諾亞’在銹蝕谷東北角的移動指揮車可能的活動區(qū)域。”李桐指著地圖上的標記解釋道，“閱讀器里的資料更詳細，但有些數(shù)據(jù)是加密的，密碼是‘守望者37’，可以解開大部分。”

“工具呢？”阿亮看向地上那把左旋螺紋扳手。

“在這里?！崩钔馐滞巴屏送疲癿12左旋特種扳手，市面上幾乎絕跡了。詹青云當年喜歡在一些關(guān)鍵機械結(jié)構(gòu)上使用反螺紋，作為一種簡易的防誤操作設(shè)計。”

交易的核心部分似乎完成了。但李桐并沒有立刻離開的意思。

“還有一件事，”他看向蘇眠，語氣變得格外嚴肅，“關(guān)于你們接下來的行動。如果你們決定利用b-7豎井的通道去營救林醫(yī)生，并探尋詹青云可能留下的更多東西，我必須提醒你們幾點?！?

“請說?！?

“第一，詹青云的防御機制被‘諾亞’觸發(fā)后，不會一直處于高能反沖狀態(tài)。它會進入一種不規(guī)律的‘間歇活躍’期，像受傷野獸的警惕。任何未經(jīng)‘鑰匙’頻率認證的接近，都可能再次激發(fā)它，而且反應(yīng)可能更不可預(yù)測。所以，即使有應(yīng)急開啟方式，進入豎井后也要萬分小心，盡量貼近內(nèi)壁，動作要輕緩?！?

“第二，‘諾亞’計劃在明天日落前后進行強攻。他們會使用一種強干擾脈沖，試圖暫時癱瘓詹青云的防御。如果你們在那個時間點附近-->>進入，可能會被卷入脈沖范圍，或者遭遇‘諾亞’的突擊隊。最好能避開那個時間段，或者利用他們的行動制造混亂?！?

“第三，”李桐的目光掃過掩體內(nèi)的每一個人，最后落在蘇眠腿上，“你們的隊伍有傷員，有技術(shù)人員，戰(zhàn)斗力并不完整。而‘諾亞’的觀測站內(nèi)部，絕不僅僅是幾個科學家和警衛(wèi)。他們有生物改造體、意識操控的機械單元，甚至可能有意念攻擊者。營救行動，必須是精密的潛入和快速撤離，而不是正面強攻。我建議，行動人數(shù)不宜過多，必須是最精銳、最靈活的組合?！?

他的建議非常實際，也點出了團隊目前最大的短板——蘇眠的腿傷嚴重限制了她的機動能力。

“我會去?！碧K眠平靜地說，語氣不容置疑，“我必須去?！?

“蘇隊，你的腿……”小鄭急了。

“阿亮背我，或者用擔架拖我?！碧K眠打斷他，眼神銳利，“林硯在那里，我必須去。而且，有些決定，有些對話，需要我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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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亮沉默了一下，開口道：“我可以負責主要負重和突擊。但我們需要一個更熟悉內(nèi)部結(jié)構(gòu)的人引路，以及一個技術(shù)支援?！彼聪蛏虿埠椭芤恪?

沈伯安立刻說：“我要去！‘源共鳴碎片’和頻率模擬器需要我操作，而且我對詹青云的技術(shù)語最熟悉，里面可能遇到需要技術(shù)破解的關(guān)卡！”

周毅卻搖了搖頭，聲音虛弱但清晰：“我這把老骨頭，下去只能是累贅。我留下，和小鄭一起守著這里，守著陸丫頭，還有這些剩下的資料。另外……”他看向李桐，“李桐先生，如果您的人能在外圍提供一些警戒和情報支持，或許可以彌補我們?nèi)耸植蛔愕膯栴}。”

李桐沉吟片刻，點了點頭：“可以。我們可以提供兩人小組，在銹蝕谷外圍指定區(qū)域活動，用我們的方式監(jiān)控‘諾亞’動向，并通過這個，”他又從包里拿出兩個火柴盒大小的、看起來像黑色鵝卵石的東西，“簡易的共鳴信標進行單向短訊息傳遞。有效距離大概五百米，只能發(fā)送預(yù)設(shè)的幾種簡單信號，比如‘安全’、‘警報’、‘撤離’等。比無線電隱蔽?！?

他將信標遞給阿亮一個，自己留了一個?！熬G色表示安全，紅色閃爍表示有危險接近需要警惕，紅色常亮表示必須立刻撤離。我們會盡量待在能接收到信標的范圍內(nèi)?！?

這已經(jīng)是超出交易的援助了。蘇眠看著李桐，認真地說：“謝謝?！?

“不必謝。這也是在守護火種。”李桐擺擺手，“如果你們成功了，記得告訴我們‘暗知識庫’接口的真實情況。那對我們‘守夜人’來說，也是終極的求知。”

行動計劃在緊張的商討中逐漸清晰：

行動組：

蘇眠（指揮）、阿亮（突擊負重）、沈伯安（技術(shù)支援）。

目標：

通過b-7豎井檢修岔道，潛入“諾亞生命”第七號觀測站地下三層，營救林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