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藍色的水光在巖洞壁上緩緩流淌,將每一道巖石紋理都鍍上冷冽的光澤。池水無聲,卻仿佛蘊含著某種古老而低沉的脈動,與林硯意識深處“孿生共鳴核”的微弱跳動隱隱呼應。
那具倚靠在巖壁邊的白骨,在藍光映照下呈現(xiàn)出一種詭異的靜謐。破爛的工程防護服幾乎已與骨骼融為一體,風化脆裂,唯有金屬紐扣和肩章上的銹蝕徽記還能勉強辨認——那是一個早已廢棄的市政工程部門的標志。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本被防水油布仔細包裹的皮質筆記本上。
封面上“吳念初”三個字,墨跡雖已褪色,筆畫卻依舊清晰有力。
“吳念初……”陸云織輕聲重復這個名字,眉頭微蹙,似乎在記憶深處搜尋著什么。
蘇眠警惕地環(huán)視巖洞入口,確認暫時沒有追兵或機器人的跡象,才低聲道:“先檢查環(huán)境,確保安全。扳手,探測能量讀數(shù)?!?
扳手立刻操作便攜探測器,屏幕上的數(shù)據(jù)快速跳動。“環(huán)境輻射正常,無主動能量源。池水……成分復雜,含有微量未知晶體和稀有元素,發(fā)光可能是晶體自激熒光現(xiàn)象。空氣……濕度很高,但含氧量足夠。這個巖洞是封閉的,只有我們下來那條通道。”
“沒有其他出口?”阿亮問。
“至少探測器沒發(fā)現(xiàn)?!卑馐謸u頭,“但這池水……底部似乎很深,可能有地下暗河連通。不過水溫很低,估計接近零度?!?
雷毅留下的兩名隊員——瘦猴和另一個叫“釘子”的年輕隊員——持槍守在通道入口處,警惕著來路。
林硯在蘇眠攙扶下,走到白骨前。他蹲下身,沒有貿然觸碰遺骸,而是仔細打量。尸骨的姿態(tài)很放松,背靠巖壁,雙腿伸直,左手搭在腹部,右手則垂落在地,指尖距離那本筆記本只有幾厘米。顱骨微微低垂,像是在凝視池水,又像是在沉睡。
“沒有明顯外傷?!碧K眠用專業(yè)眼光審視著,“骨骼完整,無斷裂或擊打痕跡。防護服雖然破爛,但不像被暴力撕裂。他似乎是……自己來到這里,然后安靜地死去的?!?
“多久了?”林硯問。
扳手用探測器做了粗略的骨質分析?!皬娘L化程度和防護服材質判斷……至少二十年,甚至更久??赡芎汀棄粽摺椖吭缙谕凇!?
二十年。那時靈犀科技或許剛剛起步,“織夢者”項目還在襁褓之中,“園丁”和詹青云可能還未分道揚鑣。
陸云織緩緩走上前,她的目光從白骨移到筆記本,再移到那幽藍的池水,眼中閃過一絲恍然。
“吳念初……我想起來了。”她的聲音很輕,仿佛怕驚擾這里的寂靜,“早期‘織夢者’項目立項時,需要大量地質和能量場數(shù)據(jù)。市政工程部門下屬有一個‘特殊地質勘探小組’,負責為項目尋找合適的原始地脈節(jié)點和地下實驗場地。吳念初……好像是那個小組的負責人之一,一位很有經(jīng)驗的地質工程師?!?
她頓了頓,補充道:“但檔案記錄中,他在一次地下勘探任務中失蹤了,官方結論是遭遇意外坍塌。搜尋無果,后來就不了了之?!?
“看來,他并沒有死在坍塌中?!绷殖幙粗蔷甙坠?,“而是來到了這里?!?
“為什么?”蘇眠問,“一個市政工程師,為什么要獨自深入這種地方?還帶著筆記本?”
答案很可能就在那本筆記本里。
林硯深吸一口氣,伸出左手,但沒有直接觸碰筆記本,而是讓掌心“孿生共鳴核”的微光緩緩覆蓋上去。他需要確認筆記本是否有能量防護或陷阱。
淡藍光暈拂過皮質封面。筆記本沒有異常反應,只是封皮下隱約傳來極其微弱的、類似紙張老化特有的“信息熵”波動。沒有惡意,沒有機關。
林硯這才小心翼翼地拿起筆記本。防水油布包裹得很仔細,邊緣用膠密封,雖然年代久遠,膠層已脆化,但內部紙張基本完好。他輕輕拆開油布,露出深褐色、表面有細密紋理的皮質封面。筆記本不算厚,大約百來頁,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翻開第一頁。
紙張已經(jīng)泛黃,但上面的字跡依舊清晰——是用一種老式的化學墨水筆書寫的,筆畫工整有力,帶著工程人員特有的嚴謹。
“1987年6月15日,晴?!?
開頭是標準的日記格式。
“第七次深入舊港區(qū)東部地下層。按照‘織夢者’項目第三號補充協(xié)議,本次勘探目標是確認‘c-7異常能量富集區(qū)’的邊界與穩(wěn)定性。小組共六人,攜帶最新型號的地脈諧振探測儀(原型機,代號‘聽地者’)。
上午九時由三號廢棄礦井入口進入。地層結構比預想復雜,多處天然溶洞與舊世紀工業(yè)排水系統(tǒng)交錯?!牭卣摺谏疃纫话俣滋庨_始出現(xiàn)間歇性讀數(shù)異常,指向東北方向。”
林硯快速翻閱,前面十幾頁都是標準的勘探日志,記錄日期、人員、裝備、路線、地質特征、能量讀數(shù)等,專業(yè)而枯燥。但從字里行間,能看出吳念初是個細心負責的工程師,對異?,F(xiàn)象格外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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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化出現(xiàn)在大約日記的三分之一處。
“1987年7月3日,陰?!?
“項目指揮部今日下達新指令:暫停對‘c-7區(qū)’的進一步勘探,所有數(shù)據(jù)封存,小組暫時轉向其他區(qū)域。理由是‘資源調配優(yōu)先度調整’。
但‘聽地者’的核心數(shù)據(jù)芯片在移交前,我私自做了備份分析。對比此前六次勘探數(shù)據(jù),我發(fā)現(xiàn)‘c-7區(qū)’的能量異常并非隨機或靜態(tài)——它存在一種極長周期(約76小時)的‘呼吸式’脈動,且脈動強度在緩慢增強。更異常的是,在脈動峰值時,探測儀會接收到一種……無法解析的、類似‘結構化信息噪音’的信號。
這不像已知的任何地質或能量現(xiàn)象。我向項目顧問詹青云博士提交了疑問報告,但未獲回復?!?
詹青云的名字出現(xiàn)了。
林硯和蘇眠對視一眼,繼續(xù)往下看。
之后的日記間隔變長,內容也逐漸脫離純粹的勘探記錄,摻雜了更多個人觀察與疑慮。
“1987年8月20日,雨。”
“指揮部正式解散‘c-7專項勘探小組’,人員分流。我被調至檔案室做文職工作,美其名曰‘休整’。
今天在歸檔舊資料時,偶然發(fā)現(xiàn)一份五十年前的市政工程藍圖(已解密)。藍圖顯示,舊港區(qū)地下曾計劃建造一個大型‘地熱能源實驗中心’,選址恰好覆蓋‘c-7區(qū)’核心區(qū)域。但項目在開挖初期就因‘不可預知的地質風險’和‘多次工人集體癔癥事件’而永久中止,所有記錄被封存,列為‘不宜公開’級。
巧合?我不相信?!?
“1987年9月5日,陰?!?
“設法接觸了當年參與‘地熱中心’項目的老工人(現(xiàn)已退休,神智不清)。他只反復念叨幾個詞:‘藍光’‘低語’‘影子在墻里動’。護理他的護士說,老人自從那次工程事故后,就經(jīng)常做噩夢,說地下有‘活著的東西’。
是輻射導致的精神疾?。窟€是……別的什么?”
日記在這里出現(xiàn)了幾頁的空白,仿佛吳念初在猶豫或調查什么。
再次出現(xiàn)記錄時,筆跡明顯變得急促,有些地方甚至力透紙背。
“1987年10月12日,夜,大雨?!?
“我破解了‘聽地者’原始數(shù)據(jù)的深層加密層(感謝我在大學時無聊學的密碼學)。隱藏在正常讀數(shù)下的,是一組極其復雜的、具有明確數(shù)學結構的諧振波形。我將波形輸入計算機進行模式匹配,結果令人震驚——它與詹青云博士三年前發(fā)表的一篇邊緣學術論文中,提出的‘理論化集體潛意識基礎諧振模型’預測波形,相似度高達91.7%。
論文當時被學術界嗤為‘偽科學’,詹博士也因此沉寂許久,直到加入‘織夢者’項目。
‘c-7區(qū)’下面,存在著與人類集體潛意識諧振的東西?那是什么?原生地脈能量為什么會呈現(xiàn)出這種特征?”
“1987年10月30日,陰?!?
“我可能被監(jiān)視了。家里有被輕微翻動的痕跡,辦公室電話有雜音。今天收到匿名警告信,打印字體:‘停止調查,忘記c-7,為了你自己和家人?!?
我把妻子和孩子送回了鄉(xiāng)下老家。有些事,我必須弄清楚?!?
日記的節(jié)奏越來越快,字里行間透出孤注一擲的決心。
“1987年11月7日,夜?!?
“我找到了當年‘地熱中心’項目封存的實物檔案庫(在市檔案館地下三層,幾乎被遺忘)。在一個生銹的鐵柜里,發(fā)現(xiàn)了一小盒施工現(xiàn)場采集的‘異常巖芯樣本’。樣本標簽已模糊,但其中一個玻璃管內的巖石碎片,在黑暗環(huán)境下會發(fā)出微弱的幽藍色熒光——和我在‘c-7區(qū)’邊緣采集到的微量晶體碎屑一模一樣。
更驚人的是,檔案中還夾著一份手寫的醫(yī)學觀察記錄(非正式):參與挖掘的工人,在接觸這種發(fā)光巖石后,陸續(xù)出現(xiàn)短期記憶增強、夢境高度清晰且具關聯(lián)性、以及偶爾的‘直覺閃現(xiàn)’現(xiàn)象。但隨后便是頭痛、失眠、幻聽,最終發(fā)展為集體性精神崩潰。記錄者推斷是‘某種未知的放射性元素或神經(jīng)毒性物質’。
但我知道不是。詹博士的論文里提到過,‘高純度的集體潛意識諧振場暴露,可能暫時強化個體的信息接收能力,但若缺乏‘織夢者’頻率的調和與緩沖,脆弱的意識將被海量的、無序的底層信息沖垮?!?
他早就知道!他參與‘織夢者’項目,也許不僅僅是為了連接知識,更是為了研究……或者說,控制這種東西?”
看到這里,林硯感到脊背發(fā)涼。吳念初在二十多年前,僅憑有限的線索和驚人的洞察力,已經(jīng)觸摸到了真相的邊緣——關于“源知識”、關于地脈節(jié)點與集體潛意識的關聯(lián)、關于詹青云研究的另一面。
陸云織也靠過來一起看,她的臉色在幽藍水光映照下有些蒼白。“‘源知識’的泄露點……‘織夢者’項目最初的選址考慮……原來早就有征兆。詹青云導師和‘園丁’后來的分歧,或許根源就在這里——如何看待和利用這種‘原生諧振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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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記接近尾聲,最后幾頁的字跡越發(fā)潦草,仿佛是在倉促或情緒激動下寫就。
“1987年11月25日,未知?!?
“我回來了。獨自一人。帶著最后的裝備和這本能防水的筆記本。
繞過所有監(jiān)控和封鎖,從一條連地圖上都沒有標注的舊通風豎井下來。我知道這很瘋狂,但我必須親眼看看,‘c-7’的核心到底是什么。如果詹博士在利用它,或者試圖控制它,世人有權知道風險。
‘聽地者’的讀數(shù)已經(jīng)爆表。這里的諧振場強度是邊緣區(qū)域的數(shù)百倍。我的頭很痛,耳邊一直有低語,像是很多人在很遠的地方同時說話,聽不懂,但讓人心煩意亂。
我看到了這個池子。藍光的源頭。水里的晶體……很美,但感覺是‘活’的。它們隨著某種節(jié)奏明暗變化,就像在……呼吸?!?
“1987年11月26日(?)無法確定時間?!?
“低語越來越清晰了。我好像能……聽懂一些碎片。不是語,是直接的感覺、圖像、情緒。古老的恐懼、失去的文明片段、星空的倒影……還有深深的、無盡的悲傷。
我意識到一件事:這個諧振場,它不僅僅是‘接收’人類集體潛意識。它本身也在‘記錄’和‘儲存’。地脈,就像一顆星球古老的記憶硬盤。而我們人類的集體意識活動,就像不斷寫入的數(shù)據(jù)……也在反過來影響它。
這是一種雙向污染。我們污染了星球的記憶,而這些被污染的‘記憶’又通過諧振場泄露,反過來影響我們。惡性循環(huán)。
詹青云的‘織夢者’,是想做一個‘過濾器’和‘防火墻’?還是想做……‘管理員’?”
“最后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