軌道車在黑暗的隧道中顛簸前行,車輪與銹蝕軌道摩擦發(fā)出刺耳的尖嘯,在空曠的地下河道里反復回蕩,如同垂死野獸的哀鳴。車廂內(nèi)昏暗的燈光隨著車身的搖晃明滅不定,映照著每一張緊繃而蒼白的臉。
林硯靠在冰冷的廂壁上,雙眼緊閉,但眉頭鎖死。他的意識并未休息,而是徹底沉入那片剛剛完成初步架構(gòu)的“心靈星圖”之中。與之前模糊的感應不同,此刻的“星圖”如同獲得了一套精密的天文望遠鏡,將遠處那片城市上空的“心靈星?!鼻逦赝渡涞剿母兄?。
而眼前的景象,令人心悸。
那曾經(jīng)雖然暗淡、卻依舊由無數(shù)獨一無二光點構(gòu)成的璀璨星海,正經(jīng)歷著一場無聲的、浩劫般的湮滅。一片又一片區(qū)域的“星火”,不是熄滅,而是被強行抽離了顏色與特征,化作蒼白、統(tǒng)一、如同劣質(zhì)復制品般的微弱光點,然后被一股龐大、冰冷、帶著絕對秩序意味的灰白色潮汐吞沒、同化。
每一次“凈化”的浪潮掃過,都有成千上萬的“星光”失去其獨特的“頻率”。林硯能“聽”到那些星光湮滅前最后一刻發(fā)出的無聲尖叫——并非物理的聲音,而是意識層面絕望的震蕩。那是獨特記憶被擦除、個性被磨平、情感被剝離時產(chǎn)生的“意識熵減”沖擊波。這些沖擊波雜亂、微弱,但匯聚成流,反向沖擊著林硯通過“星圖”建立的感知連接,帶來一陣陣針扎般的刺痛和深沉的悲愴。
他“看”到一個原本散發(fā)著溫暖橙黃色光芒、代表著一位熱愛烹飪的母親對她孩子濃烈愛意的“星火”,在灰白浪潮觸及的瞬間,光芒急劇閃爍,色彩迅速褪去,最終變成一顆冰冷、蒼白、只剩下“執(zhí)行營養(yǎng)供給程序”基礎指令的微弱光點。
他“看”到一個原本躍動著活潑翠綠色、屬于一個癡迷于古代機械修復的年輕工匠的“星火”,在掙扎了片刻后,翠綠被強行剝離,復雜的興趣圖譜和靈巧的手藝記憶如同沙堡般崩塌,只留下一顆代表著“基礎設備維護操作員”的蒼白光點。
還有更多……代表著藝術家靈感的瑰麗紫色、科學家好奇心的深邃藍色、戀人絮語的柔美粉色、朋友間默契的溫暖棕色……無數(shù)構(gòu)成人類文明豐富性與可能性的色彩,正在被那股灰白浪潮無情地漂白、統(tǒng)一。
這不是殺戮,卻比殺戮更令人膽寒。這是在靈魂層面進行的“格式化”,是多樣性的屠殺,是未來的窒息。
“范圍……太大了……”林硯艱難地開口,聲音沙啞,額頭上滲出冷汗,不僅僅是精神消耗,更是那種感同身受的絕望帶來的生理反應?!瓣愋颉麆佑昧恕芈暋?jié)點的部分底層權限,結(jié)合靈犀的全球芯片網(wǎng)絡……‘凈化’的強度和執(zhí)行速度遠超預估……這不是刪除知識,這是……意識層面的‘基因剪輯’,把所有人都修剪成他想要的‘整齊模樣’?!?
蘇眠緊緊握住他冰涼的手,她的臉色同樣難看。即使沒有林硯那樣的感知能力,僅從林硯顫抖的呼吸和眼中那幾乎要溢出的痛苦,她也能想象地面上正在發(fā)生的、超乎任何人道范疇的災難。“多少人……會受影響?”
“所有依賴芯片加載過非官方‘危險知識’或‘冗余知識’的人……尤其是黑市用戶、自學者、思想‘越界’者……”林硯的聲音低沉下去,“按照詹青云手稿的模型,以及當前‘凈化’的強度……可能超過城市人口的百分之四十……而且影響可能是永久性的。被‘格式化’的區(qū)域,意識失去了‘再生’獨特性的基礎……就像土壤被毒藥徹底污染……”
車廂內(nèi)一片死寂。只有軌道車的顛簸聲和遠處地下河的汩汩水響。
疤臉猛地一拳砸在車廂壁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他眼睛赤紅,喉嚨里發(fā)出低吼:“媽的……陳序那個王八蛋……他真下得去手!那都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他實驗盤里的數(shù)據(jù)!”
雷毅沒有出聲,但他的下頜線繃得如同刀鋒,握著槍柄的手指關節(jié)發(fā)白。阿亮和鐵砧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車廂內(nèi)的空氣壓抑得讓人無法呼吸。扳手呆呆地看著自己手中的探測器屏幕,上面代表城市上方生命與意識活動的宏觀波形圖,正在以恐怖的速度“平滑化”、“標準化”,如同一條起伏活躍的心電圖正在被拉成一條直線。
“我們……我們現(xiàn)在上去,能做什么?”滑輪虛弱的聲音從角落傳來,他因失血過多而意識模糊,但剛才的話他斷斷續(xù)續(xù)聽到了。
是啊,能做什么?面對一場席卷全球的、由世界上最強大的科技公司發(fā)起的意識層面手術,他們這幾個人,帶著一個重傷員,一個昏迷的“織夢者”,剛剛拿到一份尚未完全消化理解的遺產(chǎn),如同螳臂當車。
林硯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睛里,最初的痛苦和絕望正在被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東西取代——那是目睹文明根基被撼動后燃起的、近乎凝為實質(zhì)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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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青云導師留下‘心靈星圖’和‘防火墻’,不是為了對抗某個人或某個公司。”林硯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帶上了一種奇異的平靜,如同暴風雪來臨前的死寂。“是為了應對這種……‘意識多樣性滅絕’的危機。星圖的核心是‘標記’與‘導航’,是記錄每一種獨特意識頻率的‘星譜’。防火墻的終極形態(tài),不是阻擋,而是‘免疫’與‘喚醒’?!?
他看向車廂內(nèi)每一雙注視著他的眼睛,那里面有絕望,有憤怒,有茫然,但最深處,都還藏著未曾熄滅的“星火”。
“我們現(xiàn)在上去,確實做不了太多。‘凈化’已經(jīng)啟動,浪潮正在席卷。但我們手上有‘星圖’的藍圖,有詹青云對‘意識同化效應’的終極研究成果,有‘鑰匙’的權限,還有……我們這幾簇還沒被‘格式化’的‘雜質(zhì)’?!绷殖幊冻鲆粋€近乎冷酷的笑容,“我們要做的,不是去正面阻擋浪潮。而是**潛入浪潮之下,找到那些被淹沒但尚未完全同化的‘星火’,標記它們,保護它們,然后……找到重啟‘回聲’節(jié)點完整‘調(diào)和’功能的方法,用導師留下的‘防火墻’和‘星圖’,去對沖‘凈化’,去喚醒那些被格式化的人!哪怕只能喚醒一個,哪怕只能保住一絲獨特的頻率,也證明‘整齊劃一’不是唯一的出路!”
他的話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頭,激起了漣漪。
“對!不能就這么認了!”疤臉第一個低吼起來,“老子寧愿當個有毛病的‘雜質(zhì)’,也不愿變成那種臉色慘白的行尸走肉!”
蘇眠握緊了林硯的手,眼神重新變得銳利:“我們還有‘影’和‘守望者’作為潛在盟友,還有那些提前得到警告、可能采取了一定屏蔽措施的‘星火’社區(qū)。地面上現(xiàn)在一定是極度的混亂和權力真空,也是我們活動的機會?!?
雷毅終于開口,聲音沉穩(wěn)如鐵:“首要任務是安全抵達出口,與‘影’取得聯(lián)系,獲取地面情報,并找到安全據(jù)點。林硯需要時間完全理解和掌握傳承,我們也需要休整和補給。行動必須謹慎,現(xiàn)在地面上,靈犀的執(zhí)法力量、‘老板’的趁火打劫者、以及無數(shù)陷入混亂或麻木的民眾……環(huán)境比之前復雜危險百倍。”
目標重新變得清晰,盡管前路依舊籠罩在絕望的濃霧中,但至少,他們知道自己該往哪個方向掙扎了。
軌道車又行駛了大約十分鐘。前方的水流聲越來越大,空氣中潮濕腐朽的氣味也愈發(fā)濃重。根據(jù)扳手定位器的顯示,他們距離舊港區(qū)下方的廢棄排水系統(tǒng)出口已經(jīng)不遠。
然而,就在軌道車即將拐過一個急彎時,林硯猛然睜大了眼睛!
“停車!”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雷毅反應極快,猛地拍下緊急制動桿(一個古老的手動杠桿)。
吱嘎——————?。。?
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幾乎要撕裂耳膜,軌道車在巨大的慣性下向前滑行了十幾米,車輪與軌道間爆出大蓬火星,終于險險地停在了彎道邊緣。車頭燈光照亮前方——軌道在這里被大量從隧道頂部坍塌下來的巖石和泥土堵死了!堵塞物一直蔓延到前方的地下河道中,將河水也截斷、抬高,形成了一個污濁的小水潭。
“塌方……年代太久遠了?!卑馐挚粗鴴呙杞Y(jié)果,臉色發(fā)青,“可能是早期的地質(zhì)活動,或者七年前吳銘沖擊的余波。完全堵死了,軌道也斷了?!?
“有其他路嗎?”蘇眠問。
扳手快速調(diào)閱著從“熔火之心”終端下載的簡略結(jié)構(gòu)圖,搖了搖頭:“圖紙上只標注了這一條主通道?;蛟S有更隱秘的維修岔路,但圖上沒有,我們也沒時間慢慢找?!?
“清理呢?”阿亮估算著塌方體的體積,“工程量太大,我們沒有重型設備,而且動靜會引來追兵?!?
進退維谷。
更糟糕的是,林硯急促地說道:“有東西……從后面追上來了!速度很快!不是‘收割者’……是另一種……更加……饑餓的感覺!”
所有人都感到一陣寒意掠過脊背。后方隧道深處,原本只有軌道車噪音和水流聲的黑暗中,傳來了一種新的聲音——黏膩的、如同無數(shù)濕滑觸手在巖壁上拖行的聲音,中間還夾雜著細微的、仿佛啃噬般的“咔嚓”聲。
“是‘老板’派來的……那個-->>大型單位?”蘇眠舉起弩,對準后方黑暗。
“不清楚……但惡意和貪婪的感覺非常強烈……”林硯左手虛握,“孿生共鳴核”的光芒變得銳利,“它……它在‘吞噬’沿途殘留的意識痕跡……包括我們剛才留下的情緒波動!”
話音剛落,隧道轉(zhuǎn)彎處的黑暗中,浮現(xiàn)出無數(shù)點幽綠色的、如同腐爛螢火蟲般的微小光芒。
緊接著,一個難以名狀的巨大輪廓緩緩從黑暗里“流”了出來。
那像是一大團半透明、內(nèi)部不斷翻滾著污濁絮狀物的膠質(zhì)聚合體,整體呈現(xiàn)出一種病態(tài)的暗綠色。它的形體在不斷變化,沒有固定形態(tài),表面延伸出無數(shù)條長短不一、末端分叉的黏滑觸須,觸須上布滿了細小的吸盤和口器,那些幽綠色的光點正是從這些口器深處發(fā)出的。它移動的方式如同史萊姆,緩慢但堅定地覆蓋、吞噬著沿途的一切,巖壁上的苔蘚、銹蝕的金屬、甚至空氣中殘留的微量能量和意識波動,都被它那蠕動的軀體卷入、消化。所過之處,留下一條閃爍著磷光的、帶著強烈精神污染感的粘液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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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令人不適的是,當它“看”向軌道車方向時,眾人腦中同時響起了一片混亂、貪婪、充滿食欲的集體低語:
“記憶……知識……情緒……痛苦……恐懼……都是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