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隧道,重回黑暗。
那種絕對的寂靜與包裹性的幽藍光芒褪去后,外界的聲音與氣息如同潮水般重新涌來:地下空洞若有若無的風嘯、遠處熒光溪流黏膩的流動聲、銹蝕金屬受力的呻吟、還有同伴們壓抑而急促的呼吸。渾濁的、帶著化學污染的空氣重新灌入肺部,竟帶來一種扭曲的“真實感”。
林硯幾乎是被蘇眠半拖半抱著沖回雷毅小隊建立的臨時防線后的。他渾身脫力,冷汗將內襯和作戰(zhàn)服粘在一起,冷得直打顫,意識仿佛還滯留在那冰冷、恢弘的觀測站內,與吳銘記憶中的痛苦和詹青云的警告糾纏不清。混亂的低語并未完全消散,如同附骨之疽,在他思維的縫隙間窸窣作響。
“林硯!”雷毅一個箭步上前,和扳手一起幫忙扶住他??吹搅殖帒K白的臉色和渙散的眼神,雷毅的心沉了下去,“里面發(fā)生了什么?你的生命體征剛才像過山車!”
扳手已經拿起便攜檢測儀快速掃描?!靶穆?40,血壓偏低,體溫35.1度,腎上腺素水平極高后驟降……神經電信號異常活躍且紊亂。他經歷了強烈的精神沖擊或過載。”他看了一眼林硯依舊緊握在手中、光芒略顯黯淡的“織夢者之心”,眉頭緊鎖。
蘇眠迅速將林硯靠放在一塊相對干燥的巖壁凹陷處,動作麻利地檢查他是否有明顯外傷,同時語速極快地向雷毅匯報:“里面是一個叫‘織夢者遺產第七觀測站’的地方,由‘守望者’控制。林硯用‘鑰匙’權限進去了,看到了……一些東西。關于靈犀創(chuàng)始人詹青云的早期實驗,關于吳銘怎么變成現在這樣,還有……詹青云留下的關于‘回聲計劃’和某種警告的線索。但解密過程觸發(fā)了觀測站的警報,它認為林硯被‘污染’了,要啟動‘凈化’。我們搶在‘守望者’監(jiān)管員趕到前逃出來了。”
信息量巨大。雷毅眼神銳利地掃了一眼那扇已經恢復漆黑、表面紋路光芒徹底熄滅的巨門?!啊赝摺瘯烦鰜韱??”
“不確定?!碧K眠搖頭,臉色凝重,“但那個系統說‘監(jiān)管員即將抵達’,還提到了‘回收或重置’。我們必須立刻離開這里?!?
仿佛為了印證她的話,巨門方向的空氣忽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但頻率極高的振動,如同無數細小的金屬片在摩擦。緊接著,巨門表面那些原本黯淡的幾何紋路中,有幾條極其細微的暗紅色光線一閃而過,隨即隱沒。
“能量讀數有變化!”扳手盯著探測器,“門后……有高能反應在聚集,正在‘開門’!速度比林硯他們出來時慢,但絕對是在啟動!”
“走!”雷毅當機立斷,“老貓,前導,找最快離開這片區(qū)域的路線,避開我們來時的積水潭!滑輪、阿亮,斷后,設置絆索和聲光誘餌,拖延可能追兵!扳手,你和我負責林硯!蘇眠,你掩護!”
沒有任何猶豫,隊伍立刻行動。老貓像貍貓一樣竄出,迅速沒入前方霧氣與廢墟交織的黑暗?;喓桶⒘裂杆僭诰揲T前方扇形區(qū)域布下幾個簡易但有效的預警和干擾裝置。扳手和雷毅一左一右架起林硯,蘇眠持弩緊隨,隊伍向著與巨門和那幾點可疑燈光相反的方向快速移動。
林硯被架著,雙腳機械地邁動。身體的疲憊和精神的創(chuàng)傷讓他幾乎無法思考,只能被動地跟隨。大腦里,兩股力量仍在拉鋸:一股是詹青云留下的清晰坐標和沉重囑托——那份關于“回聲計劃”備份、關于“知識熵增”真相、關于“第三條路”的遺產信息,如同一盞微弱的航標燈;另一股則是吳銘記憶中那混亂、冰冷、充滿誘惑的低語,試圖將他拖入虛無的深淵,嘲笑詹青云的理想,鼓吹擁抱混亂才是解脫。
“……秩序是枷鎖……陳序想給你們所有人戴上……加入我們……融入知識的海洋……沒有痛苦……沒有界限……”
“……不……”林硯在意識深處掙扎,努力聚焦于詹青云那張疲憊而堅定的臉,聚焦于蘇眠緊握著他手臂傳來的溫度,聚焦于雷毅沉穩(wěn)的指揮聲?!澳遣皇恰贰?
“林硯?堅持??!”蘇眠察覺到他的顫抖和唇間無意識的呢喃,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冰冷潮濕的風從前方吹來,帶著更濃郁的化學污染和腐爛物的混合氣味。他們離開了那片被“凈化”過的、相對“整潔”的區(qū)域,重新踏入“舊廠區(qū)”地下典型的、雜亂無章的廢墟地帶。腳下是濕滑的淤泥、破碎的混凝土塊、扭曲的鋼筋和不明用途的廢棄金屬構件。霧氣重新變得濃厚,能見度急劇下降,手電光柱在昏暗中艱難地切開一道道短暫的光路。
身后暫時沒有追兵的跡象,但那種被無形之物窺視的感覺并未完全消失,只是變得更加隱秘和分散。
“停!”前方探路的老貓突然在通訊頻道低喝。
隊伍驟停,迅速尋找掩體。
“怎么了?”雷毅問。
“前面……路不太對?!崩县埖穆曇魩е苫?,“我記得我們之前繞過來的時候,這里應該是一片相對開闊的、堆滿報廢反應釜的區(qū)域,能直通通往西邊的隧道口。但現在……前面多了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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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東西?”
“像是一道……臨時堆起來的障礙墻。用廢金屬板、集裝箱碎片和混凝土塊壘的,不算高,但封住了最方便通過的路口。壘得……有點章法,不像隨意倒塌形成的?!崩县堫D了頓,“墻后面,有很輕微的熱源信號,兩個,一動不動,像是埋伏。還有……我聞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很新鮮?!?
有埋伏?不是“守望者”?是“舊廠區(qū)”本地的勢力?還是“老板”的人提前繞到這里堵截?
雷毅眉頭緊鎖。前有堵截,后可能有追兵,林硯狀態(tài)不佳,時間緊迫。
“能繞嗎?”雷毅問扳手。
扳手快速查看掃描地圖,搖頭:“這個障礙墻卡在了一個地形瓶頸上。兩側要么是深不見底的污染滲坑,要么是幾乎垂直的、布滿滑溜苔蘚的巖壁。強行攀爬或涉坑,速度慢,動靜大,更容易成為靶子。”
“清除。”雷毅的聲音冷了下來,“老貓,你能無聲解決墻后的兩個熱源嗎?”
“距離有點遠,障礙物阻擋視線,弩箭可能失手。需要再靠近二十米?!崩县埢卮?。
“我掩護你?!碧K眠立刻道,“雷隊,我和老貓去清除障礙。你們在這里保護好林硯。”
雷毅略一沉吟,點了點頭:“小心。扳手,注意監(jiān)控后方和周圍能量讀數?;啠⒘?,火力準備,一旦暴露或對方有增援,立刻壓制?!?
蘇眠檢查了一下弩箭和隨身武器,對老貓打了個手勢。兩人如同融入陰影的獵手,悄無聲息地向前摸去。
林硯被雷毅和扳手安置在一臺傾倒的、銹穿了大半的離心機后面。他背靠著冰冷的金屬外殼,努力調整呼吸,試圖集中精神。手中的“織夢者之心”傳來持續(xù)的、溫和的脈動,幫助他一點點梳理腦海中混亂的思緒。詹青云遺產的坐標越來越清晰——就在“舊廠區(qū)”更深層,靠近舊時代主反應堆核心防護區(qū)的一個隱秘位置。但如何安全抵達,是個大問題。
“你覺得……會是‘老板’的人嗎?”扳手低聲問雷毅,同時警惕地觀察著探測器屏幕。
“不確定?!f廠區(qū)’魚龍混雜,除了躲避‘凈化’的流亡者,還有原本就靠這里污染環(huán)境和廢墟資源生存的‘清道夫’、拾荒者團伙。為了地盤和物資,互相設伏劫掠是常態(tài)?!崩滓阃高^離心機的裂縫觀察著前方,“但時機太巧了。我們剛從那扇門出來,這里就多了路障……也可能是‘守望者’驅使或利用了本地勢力。”
就在這時,前方傳來了極其輕微、幾乎被環(huán)境噪音淹沒的“噗噗”兩聲,像是利刃刺入厚實物體的悶響。
片刻后,蘇眠的聲音在頻道響起:“障礙后目標清除。是兩個拾荒者打扮的人,已經死了有一會兒了,尸體被刻意擺成埋伏姿態(tài)。路障是新的,但人不是他們殺的。墻后面有拖拽血跡,通向更深處。”
不是活人埋伏,是尸體擺成的疑陣?
雷毅心中警鈴大作?!疤K眠,老貓,立刻檢查尸體和周圍是否有爆炸物或陷阱!然后快速通過,不要停留!”
“明白?!?
很快,前方傳來蘇眠的確認:“安全,無陷阱。通過?!?
隊伍迅速向前移動,越過那道簡陋卻有效的障礙墻。墻后躺著兩具衣著破爛、面容扭曲的男性尸體,頸動脈被利落割開,血液早已凝固發(fā)黑。他們的武器——兩把粗糙的自制霰彈槍——被扔在一邊。正如蘇眠所說,地上有清晰的拖拽血跡,指向霧氣更濃的廢墟深處。
“殺人,擺陣,是為了拖延時間?還是想嚇退我們?”滑輪踢了踢地上的空彈殼。
“更像是……某種‘警告’或‘標記’。”林硯忽然開口,聲音依舊沙啞,但比之前清晰了一些。他掙扎著站直身體,目光落在血跡延伸的方向?!安皇轻槍ξ覀儭轻槍λ邢胱哌@條路的人?;蛘摺轻槍μ囟〞r間經過這里的人?!?
他感覺手背的印記微微發(fā)熱,“織夢者之心”的脈動也與某個遙遠方向的頻率產生了極其微弱的共鳴。那個方向,與血跡指向和詹青云遺產坐標的方向,存在重疊。
“你的‘鑰匙’有感應?”雷毅看向他。
林硯點頭,指向血跡消失的迷霧:“那邊……有東西在‘呼喚’,或者……在‘散發(fā)’某種頻率。和‘織夢者之心’有關,也可能和詹青云導師的遺產有關。但這感覺……不完全是善意的。有點……混亂,像有很多不同的‘聲音’混在一起?!?
-->>“可能是陷阱?!碧K眠立刻道,“利用你對遺產的感應設下的圈套。”
“也可能是遺產本身存放地的防衛(wèi)機制被意外觸發(fā),或者……被其他人先一步找到了,正在爭奪?!卑馐址治觥?
雷毅看著詹青云保存艙倒計時——只剩不到十九小時了。又看了看林硯指出的、充滿不祥預感的方向。
“我們沒有選擇?!崩滓阕罱K說道,“如果遺產是關鍵,如果那里有阻止‘凈化’或者拯救詹青云博士的希望,哪怕可能是陷阱,我們也得闖。但必須更小心。老貓,前出偵察距離縮短到五十米,重點注意異常能量反應和尸體。蘇眠,你貼身保護林硯。其他人,提高警惕,我們沿著血跡方向前進,但隨時準備戰(zhàn)斗或轉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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