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在舊港區(qū)東南部的隧道中，呈現(xiàn)出一種粘稠的質(zhì)感。

這里的空氣不再是“綠洲”附近那種帶著水汽的清新，也不是排水干道中純粹的塵土味，而是一種混合了腐爛油脂、鐵銹、化學(xué)廢料和某種難以喻的甜腥的復(fù)雜氣味。每呼吸一口，都仿佛在吞咽一塊正在緩慢霉變的金屬。隧道墻壁上覆蓋的不再是苔蘚或鈣化沉積，而是厚厚一層滑膩的、泛著油光的黑色污垢，手電光照上去幾乎不反光，仿佛光線也被這污濁吸收了。

林硯走在隊伍中間，每一步都踏在深淺不一的、不知積了多久的泥濘里。靴子早已濕透，每走一步都發(fā)出“咕唧”的聲響。他的頭痛并未緩解，只是從尖銳的刺痛變成了沉悶的、持續(xù)不斷的鈍痛，像有一把生銹的鋸子在顱內(nèi)緩緩拉拽。手中的“織夢者之心”光芒微弱，僅能照亮腳前方寸之地，晶體內(nèi)部的流光緩慢得近乎停滯。

“前面左轉(zhuǎn)，注意頭頂?！崩滓愕统恋穆曇魪那胺絺鱽?，打斷了林硯因疲憊和疼痛而有些渙散的思緒，“這一段頂板有裂縫，經(jīng)常滲漏化工廢料，別沾到皮膚?！?

林硯抬頭，看到幽暗的隧道頂部，果然有幾道猙獰的裂縫，暗紅色的、粘稠的液體正緩慢地滲出，滴落在地上早已形成的小坑里，發(fā)出輕微的“滴答”聲?？諝饫锬枪商鹦任毒褪菑倪@里來的。他小心地避開那些滴落的區(qū)域。

老貓走在最前，他的腳步比在暗河區(qū)域時更加謹(jǐn)慎，幾乎不發(fā)出任何聲音，只有那雙在昏暗中依舊銳利的眼睛不斷掃視著前方和兩側(cè)。扳手殿后，他背著一個改裝過的金屬箱子，里面裝著準(zhǔn)備用來與“鼴鼠”交易的“籌碼”——一部分從霍克部隊繳獲的、相對精良但無法帶走的武器零件和能量模塊，以及雷毅從“熒光河”社區(qū)緊急調(diào)撥來的少量稀有金屬。這些是舊港區(qū)黑市的硬通貨。

除了他們四人，還有兩個“熒光河”的戰(zhàn)士同行，一個綽號“釘子”，沉默寡但眼神機警；另一個叫“滑輪”，身材瘦小卻異常靈活，負責(zé)攜帶部分備用裝備和藥品。六個人，在這龐大而復(fù)雜的舊港區(qū)地下網(wǎng)絡(luò)中，如同幾只小心翼翼穿行于巨獸腸道的螞蟻。

“距離‘沉船墳場’外圍還有大約一公里?！崩滓銓φ罩粡埵掷L的、標(biāo)注了密密麻麻記號的地圖，“但接下來的路會更難走。那片區(qū)域的地下結(jié)構(gòu)在戰(zhàn)后被反復(fù)挖掘、改造、又因地質(zhì)沉降而變形，像個巨大的、充滿陷阱的蜂窩。很多通道是死路，或者通向未爆彈堆積區(qū)、化學(xué)泄漏點。跟緊，別掉隊?！?

林硯點了點頭，強迫自己集中精神。他嘗試將微弱的意識與“織夢者之心”連接，感知周圍環(huán)境的能量流動。反饋回來的景象讓他心頭一沉。

如果說“綠洲”附近的暗河地脈能量是平穩(wěn)流淌的清澈溪流，那么這片區(qū)域的地下能量場，就是一片被嚴(yán)重污染、充滿渦流和劇毒沉淀物的沼澤。

人工能量管線（大多是早已廢棄或泄露的）像腐爛的血管一樣縱橫交錯，散發(fā)著不穩(wěn)定、充滿躁動的波動。地脈能量本身在這里也變得渾濁、遲滯，被大量工業(yè)廢料和未知的化學(xué)物質(zhì)污染，不僅無法利用，甚至對人體和精神有著潛在的侵蝕性。林硯能感覺到，“織夢者之心”在這里的共鳴被極大削弱，仿佛聲音被厚厚的淤泥吸收。

更讓他不安的是，他捕捉到了一些極其隱晦、但充滿惡意的“意識殘留”。不是完整的人的意識，更像是痛苦、絕望、瘋狂的情緒在這里經(jīng)年累月沉淀后形成的“環(huán)境怨念”。這些殘留如同看不見的瘴氣，飄蕩在污濁的空氣中，悄無聲息地侵蝕著進入者的心神。

“這里……死過很多人?！绷殖幍吐曊f，不是疑問，而是陳述。

雷毅腳步微頓，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卻帶著沉重：“‘沉船墳場’的名字不是白叫的。大崩塌初期，這里是舊港區(qū)最大的地下避難所之一，容納了數(shù)萬人。后來發(fā)生了一系列災(zāi)難——瘟疫、暴亂、資源爭奪、還有……據(jù)說早期的、不成熟的知識芯片植入實驗引發(fā)的集體瘋狂。最后能活著離開的十不存一。再后來，這里就成了黑市、走私者和各種見不得光勾當(dāng)?shù)某惭āＴ箽庵?，是自然的?！?

談話間，他們轉(zhuǎn)過一個急彎，眼前的景象驟然變化。

隧道豁然開朗，連接著一個巨大的、由數(shù)個天然洞窟和人工挖掘空間拼接而成的、難以估算面積的巨大空洞。

這就是“沉船墳場”。

手電光芒掃過，映入眼簾的首先是無數(shù)巨大、扭曲、銹蝕的金屬船體殘骸。它們像史前巨獸的骸骨，以各種匪夷所思的角度傾斜、堆疊、嵌入巖壁或半埋在堆積如山的垃圾和瓦礫中。有貨輪的巨大船殼，有油輪的斷裂管道叢林，甚至還能看到小型戰(zhàn)艦的炮塔輪廓。歲月和腐蝕在它們身上留下了深深的傷痕，鐵銹如同干涸的血跡，覆蓋了一切。

在這些鋼鐵墳冢之間，是更加混亂的人造物堆積：報廢的車輛、坍塌的集裝箱、扭曲的鋼筋腳手架、以及大量難以辨認(rèn)用途的工業(yè)廢料。許多殘骸上搭蓋著簡陋的棚屋、帳篷，或者直接用船體本身挖出洞穴作為居所，形成了一片混亂而畸形的“地下貧民窟”。一些地方有微弱的、來源不明的燈光閃爍，更多的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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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那股混合氣味在這里達到了頂峰，還多了腐爛食物、排泄物和人群聚集特有的酸腐汗味。隱約能聽到從黑暗深處傳來的、模糊不清的聲響：金屬敲擊聲、壓抑的爭吵、痛苦的呻吟，還有不知是人是獸的低沉嘶吼。

整個空間籠罩在一種壓抑、絕望、卻又帶著某種病態(tài)生命力的氛圍中。

“我們到了外圍?！崩滓闶疽獯蠹以谝惶幭鄬﹄[蔽的、由半截貨柜箱和倒塌腳手架形成的夾角處停下，“‘鼴鼠巢穴’在地下層，入口在那邊?！彼赶蚩斩瓷钐?，一艘半埋的巨型油輪殘骸下方，“但直接過去太顯眼?！链瑝瀳觥凶约旱囊?guī)矩，也有無數(shù)雙眼睛盯著。我們需要偽裝，也需要找到‘引路人’。”

“引路人？”林硯問。

“這里魚龍混雜，但大的交易，尤其是涉及‘鼴鼠’這種級別的中間商，通常需要本地有信譽的‘掮客’或‘保人’牽線，否則連門都摸不到?！崩滓憬忉尩?，“我認(rèn)識一個老家伙，叫‘老疤’，以前是船廠工人，大崩塌后一直在這里混，消息靈通，也接引路的活。他欠‘熒光河’一個人情，應(yīng)該肯幫忙?！?

“他在哪里？”

“住在‘上層區(qū)’，靠近東側(cè)通風(fēng)井那邊，一個用舊救生艇改造的窩棚?！崩滓憧戳丝此闹?，“老貓，釘子，你們留在這里警戒，注意隱蔽。滑輪，你跟我還有林先生去找老疤。扳手，你準(zhǔn)備好‘籌碼’，檢查裝備，隨時準(zhǔn)備交易?！?

分工明確。林硯將“織夢者之心”貼身收好，拉緊身上一件從敵人尸體上扒下來的、布滿污漬的帆布外套，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普通的、落魄的地下尋寶者或逃亡者。雷毅和滑輪也做了類似偽裝。

三人離開藏身處，小心翼翼地踏入“沉船墳場”混亂的街道——如果那些在垃圾和殘骸間蜿蜒的、泥濘的小徑可以被稱為街道的話。

光線極度匱乏，只有零星從高處縫隙透下的、不知是自然天光還是遠處霓虹的微光，以及一些窩棚里透出的搖曳燭火或自制油燈的光暈。陰影濃重，仿佛有生命般在堆積的廢棄物和扭曲的金屬骨架間蠕動。

路上不時遇到其他行人。大多衣衫襤褸，面容被污垢和疲憊掩蓋，眼神或麻木、或警惕、或閃爍著不懷好意的貪婪。他們像幽靈一樣在黑暗中穿梭，彼此之間很少交談，偶爾有目光接觸也迅速移開，充滿了不信任。林硯能感覺到，很多人的意識波動混亂而微弱，顯然深受貧困、疾病或劣質(zhì)知識芯片副作用的折磨。

也有一些明顯屬于“武裝人員”的家伙，三五成群，帶著改裝武器，占據(jù)著一些相對“優(yōu)越”的位置（比如較高的船體平臺或堅固的掩體），冷冷地打量著過往行人。他們的意識波動更加尖銳，充滿攻擊性和對資源的渴望。雷毅帶著他們盡量繞開這些人的視線范圍。

“在這里，不要對視，不要表現(xiàn)出任何軟弱或富有?！崩滓愕吐暥?，“尤其注意那些眼睛發(fā)紅、動作不協(xié)調(diào)的，可能是用了黑市流出的‘戰(zhàn)斗興奮劑’或‘暴力傾向強化知識’，隨時可能發(fā)瘋?！?

正說著，前方一個堆滿銹蝕管道的岔路口，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和哭喊。

幾個穿著破爛皮甲、臉上涂著古怪油彩的壯漢，正將一個瘦小的老頭按在泥地里，搶奪他懷里一個臟兮兮的布包。老頭哀嚎著，死死抱住布包，但那點力氣在暴徒面前微不足道。

“是‘血痂幫’的人，”滑輪壓低聲音，帶著厭惡，“專門搶新來者和弱者的渣滓。”

雷毅眼神一冷，但腳下沒停，反而拉著林硯和滑輪加快腳步，繞向另一條更暗的小路?！皠e管閑事，”他聲音壓得極低，“在這里，任何額外的關(guān)注都可能引來麻煩。‘血痂幫’雖然不入流，但人數(shù)不少，糾纏起來會誤事?！?

林硯看著那個在泥濘中掙扎的老人，心中涌起一股無力感。在這里，弱肉強食是最基本的法則，仁慈是奢侈品。他移開目光，強迫自己跟上雷毅。

又穿過幾條更加狹窄、氣味也更加令人作嘔的通道（其中一條甚至需要爬過一段堆滿腐爛有機質(zhì)的排水溝），他們終于抵達了所謂的“上層區(qū)”。

這里地勢稍高，依托幾艘相對完整的貨輪上層建筑搭建了一片棚戶區(qū)?？諝馍晕⒑靡稽c，至少腐臭味道淡了些。一些窩棚門口掛著風(fēng)干的不知名魚類或苔蘚塊，似乎是食物儲備。人煙相對稀少，但也更加安靜，安靜得有些詭異。

雷毅帶著他們來到一艘銹跡斑斑的舊救生艇前。救生艇被架在幾個油桶上，側(cè)面開了一個門，掛著臟得看不清顏色的帆布簾。艇身上用紅色油漆涂著一個歪歪扭扭的錨狀標(biāo)記，下面是一行小字：“老疤——引路、消息、修理”。

雷毅沒有直接掀簾子，而是蹲下身，在救生艇底部一個不起眼的凹陷處，用特定節(jié)奏敲了幾下。

幾秒鐘后，帆布簾掀開一條縫，露出一只渾濁但警惕的眼睛，掃視著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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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一個沙啞得像砂紙摩擦的聲音響起。

“熒光河，雷毅。帶朋友來做生意，找‘鼴鼠’。”雷毅簡潔地說。

那只眼睛又打量了他們幾秒，尤其是多看了林硯一眼，然后簾子掀開?！斑M來，快?！?

三人迅速鉆入救生艇內(nèi)部?？臻g比想象中寬敞一些，但極其雜亂。各種工具零件、廢舊電子設(shè)備、發(fā)黃的圖紙和不明容器堆得到處都是，只有中間一小塊地方清理出來，擺著一張搖晃的金屬桌和兩把椅子。一個頭發(fā)花白、半邊臉上有道猙獰舊疤的干瘦老頭坐在桌后，手里正擺弄著一個老舊的齒輪裝置。他穿著油膩的工裝褲，裸露的手臂上肌肉精瘦，青筋畢露。

“雷小子，膽子不小，這時候還敢往這兒跑?！崩习谭畔慢X輪，目光在三人身上轉(zhuǎn)了一圈，最后停留在林硯臉上，“還帶著生面孔。‘鼴鼠’的生意？可不是小打小鬧?！?

“大生意?！崩滓泓c頭，從懷里摸出一個小布袋，放在桌上，發(fā)出沉悶的金屬撞擊聲，“定金。老規(guī)矩，兩成。事成后再補三成?！?

老疤掂了掂布袋，打開看了一眼里面黃澄澄的金屬塊（顯然是提煉過的貴金屬），臉色稍微好看了點。“‘鼴-->>鼠’最近風(fēng)聲緊?！习濉娜嗽谶@一片活動頻繁，好像在找什么東西。‘鼴鼠’自己也縮在巢穴里，輕易不見客。你們要買什么？”

“軍用級能源單元，‘方舟’系列，最好是3型?！绷殖庨_口，聲音刻意壓得低沉沙啞。

老疤的眼神瞬間銳利起來，盯著林硯：“那玩意兒可燙手。靈犀內(nèi)部流出來的，據(jù)說丟了一批，正在查?！B鼠’手里就算有，價格也得上天。而且……”他頓了頓，“最近打聽這東西的人，不止你們一撥?！?

林硯心中一動：“還有誰？”

“一伙生人，裝備精良，行動利落，不像舊港區(qū)的混混。大概三天前開始在這一帶轉(zhuǎn)悠，也在找‘鼴鼠’?！崩习搪f道，“領(lǐng)頭的是個女人，蒙著臉，但眼神……冷得很。我手下一個小崽子想跟蹤，差點被弄死。他們好像也知道‘鼴鼠巢穴’的大概位置，但還沒找到確切入口?！?

女人？蒙面？林硯立刻想到了“老板”麾下可能存在的其他頭目，或者是……陳序提到過的“諾亞生命”的人？還是第三方勢力？

“我們能見到‘鼴鼠’嗎？”雷毅問。

老疤摸著下巴上的胡茬，思索著：“看在這定金的份上，我可以帶你們到巢穴附近，甚至幫你們遞個話。但‘鼴鼠’見不見，什么價，得看他的心情和你們帶來的東西。另外……”他看向林硯，“這位朋友，你身上有股……特別的味道。不是這里的味道。‘鼴鼠’鼻子靈，可能聞得出來?！?

林硯心頭一凜。是“織夢者之心”的微弱共鳴？還是他本身“鑰匙”特質(zhì)留下的痕跡？這個老疤，果然不簡單。

“我們時間不多?！绷殖幷f，“只要你能帶我們見到‘鼴鼠’，或者至少把我們的報價和誠意傳進去，剩下的定金就是你的?！?

老疤掂了掂手里的布袋，最終點頭：“成。今晚‘鼴鼠’應(yīng)該會回巢穴清點貨物，這是他的習(xí)慣。我?guī)銈冞^去，在入口附近等。但丑話說在前頭，我只負責(zé)引路和傳話，里面發(fā)生任何事，與我無關(guān)。如果‘鼴鼠’不見，或者你們談崩了，定金不退。”

“可以?！崩滓愦饝?yī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