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在暗河邊緣的狹窄通道中,有著與排水干道截然不同的質感。
這里的黑暗更加“濕潤”,更加“厚重”??諝庵酗柡偷乃屖蛛娡驳墓饷⒍硷@得昏黃而短促,仿佛被無形的介質吸收吞噬。腳下是長滿滑膩苔蘚的天然巖石,時而需要涉過淺灘,冰冷的地下水瞬間浸透褲腿,帶走本就稀缺的體溫。耳邊是永恒的流水聲——不是洶涌的咆哮,而是低沉、綿長、仿佛大地脈搏般的暗涌,這聲音充斥一切,掩蓋了其他細微的動靜,也放大了人心中的不安。
雷毅走在最前,他的腳步輕捷而穩(wěn)定,即使在濕滑的巖面上也幾乎不發(fā)出多余的聲響。他手中的不是強光手電,而是一盞改造過的、光線柔和卻能較好穿透水霧的礦燈,光線主要照向腳下和前方幾米處,避免過度暴露?!袄县垺备诶滓銈群蠓?,如同真正的貓科動物,耳朵微微聳動,眼睛不斷掃視著兩側巖壁和頭頂懸垂的鐘乳石陰影?!鞍馐帧钡詈螅持鄬Τ林氐难b備包,但步伐穩(wěn)健,不時回頭確認后方情況。
林硯走在隊伍中間,左手握著“織夢者之心”。在這個充滿原始水脈能量的環(huán)境里,核心的共鳴似乎變得更加活躍。晶體內部流轉的微光節(jié)奏與暗河的脈動隱隱契合,仿佛在呼吸。他將意識部分沉入這種共鳴,感知如同水中的漣漪,向四周擴散。
物理層面的感知被水聲干擾,但意識層面的“景象”卻更加清晰。
暗河本身,在“鑰匙”的感知中,并非一條死寂的水道。它流淌的不僅是水,還有極其微弱、卻連綿不絕的地脈能量流。這種能量古老、沉靜、帶著大地的厚重與滋養(yǎng)萬物的生機,與“海鷗”觀測站下方那種被改造利用的尖銳能量,以及城市電網那種人工造物的躁動感截然不同。它像是城市地下的血脈,緩慢卻堅定地流淌著。
而他們正沿著這條“血脈”的支流前行。
更讓林硯在意的是,隨著不斷深入,他開始捕捉到一些極其稀薄、近乎消散的意識殘留。不是人類的,也不像動物,更像是一種……環(huán)境記憶?是水流億萬年來沖刷巖壁留下的“印記”?還是曾經生息于此的古老生命族群集體意識的化石?這些殘留太過模糊破碎,無法解讀,只帶來一種時光漫長、萬物皆流的蒼茫感。
“前面有個淺灘,水大概到膝蓋,水流不急,但底下有暗坑,跟著我的腳印走?!崩滓愕统恋穆曇舸驍嗔肆殖幍乃季w。
四人依次涉水而過。水溫刺骨,水流的力量比看上去要大,需要用力穩(wěn)住重心。林硯感覺到“織夢者之心”的光芒微微增強,一股溫熱的能量順著手臂蔓延,幫他抵御了些許寒意。
過了淺灘,通道轉向,空間略微開闊。巖壁上開始出現(xiàn)一些人工痕跡——不是現(xiàn)代的開鑿,而是非常古老的、用簡單工具敲打出來的凹坑和線條,有些似乎構成了原始的圖案或指引符號,但大部分已被水流和時光侵蝕得難以辨認。
“這些痕跡,”雷毅停下腳步,用礦燈仔細照著一片相對清晰的巖畫,“社區(qū)里的老人說,是‘先民’留下的。大崩塌之前,甚至更早,就有人利用這些地下河網生存或進行某種活動?!缠Q石’所在的那個遺跡,也有類似的標記?!?
林硯上前,伸手觸摸那些冰冷的刻痕。指尖傳來的觸感粗糙而真實?!翱棄粽咧摹蔽⑽⒄饎?,但沒有傳遞出具體的信息,仿佛這些痕跡的年代久遠到連它也無法直接解讀,只確認了其中蘊含著人類活動與這片地脈長期交互的歷史沉淀。
“還有多遠?”林硯問。
“照這個速度,再走大約半小時,能到一個較大的地下洞廳,遺跡的入口就在洞廳一側的巖壁上,被碎石半掩著?!崩滓愎浪阒暗@段路后半段比較難走,有幾處需要攀爬,還有一段‘回音廊’,聲音在那里會變得很奇怪,容易讓人迷失方向。大家跟緊?!?
隊伍繼續(xù)前進。通道果然如雷毅所說,變得越發(fā)崎嶇。他們需要手腳并用地爬過一堆崩塌的巨石,縫隙狹窄,只能勉強擠過。接著是一段近乎垂直的、濕漉漉的巖壁,需要借助巖縫和凸起攀爬,“扳手”從包里取出簡易的繩索和巖釘提供輔助。
攀爬時,林硯的注意力必須高度集中。但即使如此,他仍能感覺到“織夢者之心”的共鳴在持續(xù)增強,指向性越發(fā)明確——就在他們前進的方向,有某種與它同源的東西在呼喚。
終于,他們爬上了巖壁頂端,眼前豁然開朗。
一個巨大的地下洞廳呈現(xiàn)在眼前。
洞廳規(guī)模遠超“綠洲”所在的溫室,足有幾個足球場大小,高度難以估量,手電光芒向上照去,只能看到一片深邃的黑暗,隱約有巨大的鐘乳石如同倒懸的山峰垂掛下來。洞廳中央,暗河在此匯聚成一個相對平靜的地下湖,湖水幽深黑暗,水面不起波瀾,仿佛一面巨大的墨色鏡子,倒映著手電零星的光點,更添詭異靜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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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在這里似乎凝滯了,水聲變得遙遠而空洞。溫度比通道里更低,呵出的氣立刻變成白霧。
而洞廳一側的巖壁,靠近水面約七八米高的位置,有一個明顯的人工開鑿洞口,洞口呈不規(guī)則的方形,邊緣有金屬框架的殘骸,此刻被大量崩塌的碎石和粗大的藤蔓植物根系部分堵塞。洞口上方,巖壁上有更大面積的、相對精細的雕刻痕跡,似乎是一個殘缺的徽記——一個被枝葉環(huán)繞的、類似腦神經元結構的抽象圖案。
詹青云的標志!至少,是早期受其影響的某個項目的標志!
“就是那里?!崩滓阒钢莻€洞口,聲音在空曠的洞廳里引起輕微的回音,“‘共鳴石’就是在里面發(fā)現(xiàn)的。我們平時很少來這里,除了取水(他指了指地下湖),一般只在緊急情況下把這里當作備用避難所。里面結構復雜,有些地方不太穩(wěn)定?!?
林硯心跳加速。他能清晰地感覺到,“織夢者之心”此刻正發(fā)出前所未有的、溫暖的脈動,如同久別重逢的欣喜。目標就在眼前!
“我們怎么上去?”老貓觀察著洞口的高度和巖壁情況。巖壁濕滑,幾乎沒有天然著力點。
“原來有個簡易的繩梯,但上次來的時候已經爛得不能用了?!薄鞍馐帧毙断卤嘲_始翻找,“我?guī)Я诵碌牡巧嚼K和抓鉤。需要一個人先上去固定錨點?!?
“我來?!崩滓憬舆^繩索和抓鉤,試了試重量,目測距離。他后退幾步,助跑,猛地將抓鉤向上擲去!
咻——咔!
抓鉤劃破寂靜的空氣,精準地鉤住了洞口上方一塊突出的、看似堅固的巖石結構。雷毅用力拉了幾下,確認承重?!鞍馐帧睂⒅骼K系好,雷毅把另一端在下方一塊巨石上固定。
“我先上,檢查洞口情況。沒問題了你們再上?!崩滓阏f完,雙手握住繩索,腳蹬巖壁,開始敏捷地向上攀爬。他的動作干凈利落,顯然經驗豐富。
林硯在下方緊張地注視著。洞廳太過安靜,任何聲音都被放大。繩索摩擦的沙沙聲,雷毅偶爾踩落細小碎石落入湖面的輕微“噗通”聲,都顯得格外清晰。
幾分鐘后,雷毅成功抵達洞口。他小心地清理開一些堵塞的藤蔓和松動的碎石,探身進去查看片刻,然后向下打了個“安全”的手勢。
“扳手”第二個上。接著是林硯。老貓留在最后,負責警戒下方和周圍。
攀爬對林硯來說是個挑戰(zhàn)。他體力尚未完全恢復,手臂力量也一般。但他咬著牙,依靠繩索和意志力,艱難地向上移動。手中的“織夢者之心”似乎感知到他的努力,持續(xù)散發(fā)著溫潤的能量,支撐著他的肌肉和神經。
終于,他夠到了洞口邊緣。雷毅和扳手伸手將他拉了進去。
洞口內部,是一條向下傾斜的人工甬道。甬道墻壁是平整的混凝土,表面覆蓋著厚厚的白色鈣化沉積物和深色苔蘚,許多老式的管線裸露在外,大多銹蝕斷裂??諝庵杏袧庵氐膲m土和霉菌味道,但意外地并不憋悶,似乎有隱蔽的通風系統(tǒng)仍在微弱運作。
“跟緊,地面可能有坑洞和掉落的構件。”雷毅打開了一支亮度更高的手電,光束切開前方的黑暗。
甬道不長,大約二十米后,他們進入了一個圓形大廳。
大廳直徑約十五米,中央有一個已經干涸的圓形水池(或許是冷卻裝置)。四周墻壁上有一些嵌入式的設備架和控制臺,但儀器早已被拆走或腐朽,只剩下空殼和密密麻麻的線纜斷頭。大廳一角,堆放著一些腐朽的木箱和銹蝕的金屬容器,上面還能看到模糊的標簽字樣:神經交互耦合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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謹慎操作、生物電極陣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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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米茄級。
這里的科技感,與外面原始的地下洞廳形成了詭異而強烈的對比。顯然,這是一個戰(zhàn)前或大崩塌初期建立的地下研究站點,而且與詹青云早期的神經交互研究直接相關。
“‘共鳴石’就是在這個大廳側面一個小儲藏室里發(fā)現(xiàn)的?!崩滓銕ьI他們走向大廳一側的一扇半掩的金屬門。
儲藏室很小,里面空蕩蕩,只有角落里散落著一些破碎-->>的玻璃器皿和紙張灰燼。但林硯一踏入這里,“織夢者之心”的共鳴就達到了頂峰!
晶體不僅發(fā)光,甚至微微懸浮起來,掙脫了林硯的手掌,飄向儲藏室中央上空!
緊接著,儲藏室的地面——原本看似普通的水磨石地面——突然亮起了復雜的發(fā)光紋路!這些紋路以“織夢者之心”懸浮的位置為中心,迅速向四周蔓延,構成了一個直徑約兩米的、極其精密復雜的圓形圖案!圖案中包含了許多林硯在阿爾法節(jié)點和“織夢者之心”內部見過的符號,還有許多全新的、更加深奧的幾何結構與能量流線標識!
“這是……”扳手驚訝地看著地面突然出現(xiàn)的光圖。
“次級節(jié)點的入口……或者說,驗證界面?!绷殖幾呱锨?,他能感覺到這個光圖與“織夢者之心”之間強烈的能量交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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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光圖完全亮起,儲藏室中央對應的地面悄無聲息地向下沉降,然后向一側滑開,露出了一個向下的、閃爍著柔和藍白色光芒的金屬階梯!
階梯似乎通往更深處。
“節(jié)點在下面?!绷殖幙隙ǖ卣f。他招手,“織夢者之心”飛回他的掌心,光芒穩(wěn)定?!袄钻犻L,老貓,扳手,我需要下去激活它。這可能需要一些時間,而且激活過程可能會產生能量波動。你們……”
“我們在上面守著。”雷毅毫不猶豫,“扳手,檢查一下這個大廳的入口,看看能不能設置些簡易警報和障礙。老貓,注意聽周圍的動靜,特別是水路方向?!?
分工明確。林硯對雷毅點了點頭,表達感謝,然后握緊“織夢者之心”,踏上了向下的金屬階梯。
階梯盤旋向下,走了約兩層樓的高度,眼前再次開闊。
這是一個比上層大廳稍小、但更加“精致”的六邊形房間。房間沒有窗戶,墻壁、地板、天花板都是某種光滑的銀白色合金材質,一塵不染,仿佛時間在這里停滯。房間中央,有一個低矮的圓柱形平臺,平臺上懸浮著一個與“織夢者之心”形態(tài)相仿、但體積更大、結構更復雜的水晶十二面體,只是它此刻光芒暗淡,如同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