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果地下溫室穹頂滲下的、稀薄如銀色塵埃的微光可以被稱為晨光的話——緩慢地涂抹在“綠洲”的葉片上。那些肥厚的、努力伸展的綠葉邊緣，鑲上了一層幾乎難以察覺的淡金色輪廓。然而，控制室內(nèi)的空氣卻比夜晚的巖洞更加寒冷凝滯。

陳序的聲音消失了，連同那臺老式無線電接收器指示燈最后一絲微弱的掙扎，一同沉入了死寂。但那段失真嚴重卻信息明確的留，卻如同冰冷的鐵楔，深深釘進了每個人的意識里，引發(fā)著持續(xù)而沉悶的回響。

舊港區(qū)?！昂ｚt”廢棄觀測站。四十八小時。單獨，或帶蘇眠。

每一個詞都像一顆精準投放的、延時引信未知的炸彈。

蘇眠是第一個打破沉默的。她走到那臺接收器前，沒有用手觸碰，只是微微俯身，銳利的目光掃過機器布滿灰塵的表面、老化的旋鈕、以及背后雜亂糾纏的線纜?！皢蜗颉睬嘣七z留信道……”她低聲復述，像是在咀嚼這些詞語里可能隱藏的毒刺，“他怎么知道這個頻率？又怎么確定我們能收到？如果這是詹青云博士留下的緊急聯(lián)絡渠道，為什么陳序能使用？博士為什么要給他留這樣的后門？”

她的問題一個接一個，邏輯嚴密，指向核心。這也是林硯腦中正在瘋狂推演的問題鏈條。

“兩種可能?！绷殖幍穆曇粲行└蓾?，他走到控制臺另一邊，手指無意識地拂過詹青云那罐種子的玻璃表面，冰涼觸感讓他精神微微一振，“第一，這個信道確實是導師留下的，但使用權(quán)限或密鑰并非陳序獨有，而是在阿爾法節(jié)點激活后自動開放，或者……需要‘鑰匙’印記的共鳴才能觸發(fā)接收。陳序可能通過監(jiān)控阿爾法節(jié)點的能量波動，反向破解或模擬了觸發(fā)條件?！?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更深的憂慮：“第二，這個信道本身，就是陳序告訴我們‘詹青云遺留’的。它可能根本與導師無關，只是陳序利用我們對導師的信任和尋找遺產(chǎn)的迫切心理，設下的一個針對性陷阱。他知道我們在找詹青云留下的東西，所以投下了這個‘誘餌’?！?

“我傾向于后者?！碧K眠直起身，語氣斬釘截鐵，“陳序的行事風格是掌控。如果他早就有詹青云博士的緊急聯(lián)絡渠道，為什么之前不用？為什么偏偏在我們激活阿爾法節(jié)點、可能獲得關鍵遺產(chǎn)后才用？而且，舊港區(qū)……”她冷笑一聲，“那是‘老板’勢力滲透最深的區(qū)域之一，魚龍混雜，無法無天。在那里見面，無論他安排了多少‘安保’，我們都像是自己跳進鯊魚池的魚餌。”

小陳和阿亮站在門口，臉色蒼白地聽著。他們或許不完全理解陳序與林硯之間復雜的過往和理念沖突，但“舊港區(qū)”和“陷阱”這兩個詞，足以讓他們明白其中的致命風險。

“可……可是，”小陳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鼓起勇氣開口，“林先生，蘇姐，陳序……他提到‘老板’和‘凈化’是共同威脅，還說可以信息交換。萬一……萬一是真的呢？我們不是正缺情報嗎？而且……”他聲音低了下去，“詹青云博士的身體……能源只剩不到三天了?！?

阿亮也低聲道：“舊港區(qū)雖然亂，但正因為亂，各方勢力犬牙交錯，反而有可能找到一些正規(guī)渠道找不到的東西……比如高容量的移動能源單元，或者地脈能量中繼器的線索。如果陳序真的有誠意合作，哪怕只是一點點，或許能換來救博士的關鍵信息或資源。”

年輕人的話，代表了另一種現(xiàn)實的考量。希望與風險，情報與陷阱，在絕境的天平上瘋狂擺動。

林硯閉上眼睛，腦中的“星河”加速流轉(zhuǎn)。他不是在猶豫，而是在進行一場復雜的模擬推演。他將陳序的動機、已知情報、舊港區(qū)環(huán)境、團隊現(xiàn)狀、詹青云的能源危機、以及“星火引導計劃”可能面臨的暴露風險……所有變量投入思維的熔爐，試圖淬煉出最可能的“真實”和最可行的“應對”。

一幅幅畫面和邏輯鏈條在他意識中快速閃現(xiàn)、碰撞、重組：

陳序冷峻而理性的面容，在實驗室中與他討論腦神經(jīng)外科手術(shù)精妙之處的時光……大學時代那個才華橫溢、目標明確、偶爾流露出一絲對“無序”不耐的優(yōu)等生……

吳銘碎片中那些瘋狂的、關于知識絕對自由和人類意識升格的囈語……

“老板”麾下“幽靈”小隊詭異協(xié)調(diào)的戰(zhàn)斗方式，以及那些黑色“知識污染炸彈”的惡毒……

“凈化”系統(tǒng)那冰冷、絕對、試圖抹除一切差異的秩序頻率……

還有詹青云在保存艙中安詳卻仿佛隨時會消散的面容，以及那句“愿人性之光，終能照亮……”的遺。

這些碎片旋轉(zhuǎn)著，逐漸拼湊出一些輪廓。

陳序的目的，可能并不單一。

首先，試探與確認。阿爾法節(jié)點激活的波動，以及“星火引導計劃”開始播撒的微弱頻率，必然引起了他的警覺。他需要確認林硯的立場、獲得的能力、以及是否真的找到了詹青云的關鍵遺產(chǎn)（比如“回聲計劃”的核心）。這次會面，很可能是一次近距離的“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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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分化與利用。陳序很清楚林硯與蘇眠對“老板”的敵意，以及他們拯救詹青云的迫切性。拋出“共同威脅”和“信息交換”的誘餌，旨在將林硯（可能包括蘇眠）暫時拉入他的陣營，或至少讓他認為存在合作對抗“老板”的可能。這能有效分化潛在的反抗力量，集中精力對付“老板”和可能存在的其他威脅（如“諾亞生命”）。

第三，控制或清除。如果試探結(jié)果不理想，林硯展現(xiàn)出的理念或能力對“凈化”構(gòu)成實質(zhì)性威脅，那么舊港區(qū)這個混亂之地，就是進行“控制”（捕獲、限制）或“清除”的理想場所。那里發(fā)生的任何“意外”，都可以輕易推給“老板”勢力或地下世界的暴徒。

那么，陳序的“誠意”有多少？

很可能，有，但極其有限，且附帶致命條件。他可能真的會提供一些關于“老板”行動計劃或“諾亞生命”動向的真實情報，作為展示合作的“誠意”。甚至可能暗示有關能源補充的線索。但代價，必然是林硯的配合——可能是透露“回聲計劃”細節(jié)，可能是協(xié)助定位其他“星火”，甚至可能是要求林硯利用“鑰匙”能力，幫助他穩(wěn)定或優(yōu)化“凈化”系統(tǒng)。而這任何一點，都可能違背詹青云的理念和林硯自身的底線。

去，風險極高，可能落入陷阱，甚至全軍覆沒。

不去，則可能錯過唯一在短時間內(nèi)獲取關鍵情報、解決詹青云能源危機的機會，并且會徹底激怒陳序，促使他采取更激進、更不可預測的手段來對付他們和正在萌芽的“星火”。

兩難。

但林硯意識到，自己其實沒有選擇。

不是因為陳序的邀請無法拒絕，而是因為時間。詹青云保存艙的倒計時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頭頂，七十一小時正在一分一秒流逝。依靠他們自己在危機四伏的地下世界盲目尋找能源方案，成功率渺茫。而陳序，作為靈犀科技的掌權(quán)者，掌控著這座城市最先進的能源技術(shù)和龐大的資源網(wǎng)絡。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從他那里獲得線索，也值得冒巨大的風險去嘗試。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親自確認陳序的“狀態(tài)”。那個曾經(jīng)的同窗，如今的對手，究竟在“凈化”理念的道路上走了多遠？他的意識是否已經(jīng)被絕對的秩序同化，徹底失去了轉(zhuǎn)圜的可能？這次會面，不僅是情報交換，也是一次對“敵人”最深層次的近距離觀察。了解陳序，就是了解“凈化”威脅的本質(zhì)。

他睜開眼，左眼的秩序金芒與右眼的混沌星云平靜地旋轉(zhuǎn)著，深處卻蘊藏著決斷的火焰。

“我們?nèi)??！绷殖幍穆曇舨桓?，卻異常清晰堅定。

蘇眠猛地轉(zhuǎn)頭看向他，眼神銳利如刀，但沒有立刻反對。她了解林硯，知道他做出這個決定必然經(jīng)過了深思熟慮。

小陳和阿亮則露出混雜著緊張、恐懼和一絲如釋重負的表情——決定做出了，懸而未決的折磨暫時結(jié)束了，盡管前方是更濃重的迷霧和危險。

“但是，”林硯話鋒一轉(zhuǎn)，目光掃過三人，“不是以陳序安排的方式，也不是他預期的時間地點?！?

他走到控制臺前，拿起阿亮用來記錄數(shù)據(jù)的那塊防水板和炭筆，快速勾勒起來。

“第一，會面地點，不能完全由他指定?！ｚt’觀測站地下三層，我們需要提前偵察，了解所有出入口、結(jié)構(gòu)弱點、可能的埋伏點。同時，要設定至少兩個備用的接應點和撤離路線。舊港區(qū)地形復雜，我們要利用這一點?！?

“第二，時間。四十八小時太倉促，我們準備不足。我們需要時間偵察，也需要時間布置后手。把會面時間推后至少十二小時，也就是六十小時后。用‘需要時間確認信道安全及準備’為理由。這能打亂他可能的埋伏節(jié)奏，也給我們更多周轉(zhuǎn)余地?！?

“第三，人員。我不會單獨去，蘇眠也必須去。但小陳和阿亮，你們留在‘綠洲’?！绷殖幙聪騼蓚€年輕人，語氣不容置疑，“這里是我們現(xiàn)在唯一的基地，有種子，有水源，有相對安全的環(huán)境。你們必須守住這里，繼續(xù)學習種植知識，鞏固防御，照看好……詹青云博士的數(shù)據(jù)備份和那罐種子。這是我們的退路，也是未來的希望?！?

小陳急了：“林先生！我們可以幫忙！舊港區(qū)我們雖然不熟，但至少能望風，能……”

“你們的任務更重要?！绷殖幋驍嗨Z氣放緩但依舊堅定，“如果我和蘇眠回不來，‘綠洲’和里面的東西，就是對抗‘凈化’和‘老板’最后的火種。你們必須活下去，把知識和種子傳承下去。明白嗎？”

小陳和阿亮對視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沉重，最終咬著牙，重重地點了點頭。

“第四，溝通方式?！绷殖幵诜浪迳袭嬃艘粋€簡單的通信示意圖，“我們不使用這個單向信道回復陳序。蘇眠，你記得老趙曾經(jīng)提過的、警隊內(nèi)部用于極端情況下聯(lián)絡的‘死信投遞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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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眠眼神一凝：“記得。舊港區(qū)有三個這樣的點，利用戰(zhàn)前遺留的公共儲物柜和特定暗號，可以進行一次性的、非實-->>時的信息傳遞。但那是警方內(nèi)部絕密……”

“陳序很可能監(jiān)控了所有常規(guī)和非常規(guī)的通信頻段，但這個‘死信投遞’系統(tǒng)是物理隔絕的，暗號也定期更換。他現(xiàn)在手伸得再長，短時間內(nèi)也很難完全掌握最新一套?！绷殖幏治龅溃拔覀冇眠@個方式，傳遞修改后的會面時間和我們的一個‘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