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并未帶來多少暖意，只是將廢棄植物園的荒蕪與寂寥勾勒得更加清晰分明。

林硯站在破損的露臺邊緣，目光越過糾纏的枯藤與瘋長的雜草，投向遠方那座沉默的城市。天際線依舊，只是往日里那種無形的、由百萬計知識芯片低語交織而成的“城市白噪音”已徹底消失。世界仿佛被抽走了某種背景音，陷入一種近乎真空的寂靜，連風穿過破敗溫室骨架的嗚咽聲都顯得格外刺耳。

這種靜，沉甸甸地壓在心口。

他微微抬手，指尖在空中虛劃。腦中的“星河”緩慢流轉(zhuǎn)，相較于之前與混沌奇點、意識之海搏斗時的澎湃洶涌，此刻更像是一條消耗過度后緩緩補充支流的江河，平穩(wěn)，卻遠未恢復全盛。左眼深處，秩序的金色星點與右眼底混沌的彩色星云，在那柄愈發(fā)凝實的“鑰匙”虛影調(diào)和下，維持著脆弱的平衡。左手手背上，那枚由吳銘污染固化而成的暗色印記，不再灼痛，卻像一枚冷卻的烙鐵，帶著沉甸甸的實物感，與腳下大地、與遠方城市中那片殘存的“心靈星?！碑a(chǎn)生著微弱的共鳴。

他能“聽”到。

不再是清晰的語，而是模糊的情緒波段——城市各個角落傳來的恐懼、迷茫、零星卻堅韌的希望，以及……饑餓與憤怒的暗流。那片由他最終點燃的“心靈太陽”轉(zhuǎn)化而來的持久輝光，如同風中殘燭，在一些區(qū)域頑強閃爍，在另一些區(qū)域則被新生的混亂與絕望所覆蓋。

“范圍太小，速度太慢……”林硯低聲自語，聲音沙啞。引導并梳理這些散亂的情緒和能量，遠比想象中更耗費心神。他就像試圖用一根細絲線，去縫補一張覆蓋整個城市的、千瘡百孔的破網(wǎng)。

身后傳來輕微卻穩(wěn)定的腳步聲。蘇眠走了過來，遞給他一個用洗凈的闊葉卷成的簡易水杯，里面是煮沸后冷卻的清水。她的動作依舊帶著刑警特有的利落，但臉色依舊有些蒼白，左腿行走時帶著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凝滯——那是之前重傷留下的印記，即使以林硯融合了意識之海生命知識的力量，也無法讓它在短短幾天內(nèi)徹底恢復如初。

“還是沒什么進展？”蘇眠順著他的目光望向城市，眉頭微蹙。她換上了一身從廢棄宿舍里找來的、洗得發(fā)白的工裝，長發(fā)簡單束在腦后，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那雙依舊銳利的眼睛。只是那銳利之中，多了幾分審視與憂思。

林硯搖了搖頭，接過水杯一飲而盡?！跋袷窃谏衬锊シN，剛有點苗頭，一陣風沙就可能蓋掉所有努力?！彼D了頓，看向蘇眠，“你那邊呢？”

蘇眠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巧的、外殼有多處磕碰的便攜式終端——這是她從之前行動的一個隱蔽安全屋里冒險取回的私人物品之一，并未連接靈犀的主流網(wǎng)絡(luò)，依靠獨立的太陽能板和古老的短波信號接收信息。

“官方頻道一片混亂?！彼c開終端，屏幕閃爍著微弱的光，“靈犀科技發(fā)布了‘系統(tǒng)架構(gòu)戰(zhàn)略性調(diào)整’公告，措辭含糊，強調(diào)‘穩(wěn)定’與‘過渡’。市政廳呼吁市民保持冷靜，依賴‘官方認證知識庫’，但基層執(zhí)行系統(tǒng)幾乎癱瘓。騷亂在第七區(qū)和舊港區(qū)爆發(fā)，據(jù)說是為了爭奪凈水芯片和基礎(chǔ)醫(yī)療知識包的配給?！?

她的手指快速滑動，調(diào)出另一個加密界面：“我嘗試聯(lián)系了幾個信得過的老關(guān)系……大部分沒有回應(yīng)。只有老趙……你記得嗎？技術(shù)隊那個，回了一條斷斷續(xù)續(xù)的信息。”她將終端屏幕轉(zhuǎn)向林硯。

上面只有寥寥幾語：蘇隊？你還活著？！小心內(nèi)部清洗！高層風向不對，有人在系統(tǒng)性清除‘反芯片’傾向的成員，借口是‘維穩(wěn)’。通訊可能被監(jiān)控，非必要勿聯(lián)。保重！

信息末尾，是一個代表“危險，終止通訊”的特定符號。

林硯的眼神沉了下去。陳序的“秩序”鐵腕，已經(jīng)開始落下。而蘇眠，這個曾經(jīng)體系內(nèi)的守護者，如今已徹底成為被清洗的目標。

“我們在這里，安全嗎？”蘇眠收起終端，目光掃視著下方被藤蔓和灌木掩蓋的入口。這片廢棄的植物園是他們目前唯一的庇護所，遠離城市中心，結(jié)構(gòu)復雜，易于隱藏。但誰又能保證，絕對的安全？

“暫時是?！绷殖幾叩铰杜_一側(cè)，那里擺放著幾盆他利用詹青云手稿中關(guān)于生態(tài)循環(huán)的知識，嘗試培育的耐旱苔蘚和菌類。“這里的能量場相對穩(wěn)-->>定，殘留的植物生命頻率對云織的狀況也有微弱的好處。我設(shè)置了一些簡單的意識警戒屏障，一旦有強烈的、帶有惡意的意念靠近，我會有所察覺?！?

提到陸云織，兩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投向研究所最深處那個房間。

陸云織依舊沉睡。

她被安置在一張用柔軟干燥藤蔓和舊衣物鋪成的床鋪上，呼吸微弱而平穩(wěn)，面容蒼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尊易碎的瓷器。林硯每天都會花費大量時間，坐在她身邊，引導著那融合了意識之海智慧與生命奧義的能量流，如同最精密的繡花針，小心翼翼地嘗試修補她意識核心上那些蛛網(wǎng)般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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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展微乎其微。那不僅僅是能量匱乏，更像是底層邏輯代碼的崩潰。他能穩(wěn)住她的生命體征，卻難以喚醒那個冰冷、理性、又帶著復雜執(zhí)念的靈魂。每一次感知到她意識深處那偶爾閃過、卻無法捕捉的細微波動，都讓林硯在希望與挫敗之間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