剎那間,雅間內(nèi)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銀針落地,清晰可聞。
王天臣一只手撐在桌沿,指節(jié)微微泛白。
滿桌珍饈依舊蒸騰著熱氣,香氣四溢,此刻卻已索然無味。
那女掌柜最先反應過來,強顏笑道,“哎呀,瞧我這笨手笨腳的,連個酒壺都拿不穩(wěn)?!?
“王刺史、南虎將軍,今日這頓,算我請了。”
“我這就去取壺更好的來,兩位大人慢用。”
說罷,她如蒙大赦,匆匆退了出去,掩上門時,才倚著墻長長吁了口氣。
“老天爺,賺點銀子可真要命,差點要被害死……”
販賣精鹽,這可是她敢聽的內(nèi)容?
廂房內(nèi),寧遠卻渾若無事,夾起一塊雪白的魚肉,輕輕放入薛紅衣碗中,隨即自己也夾了一箸,細細品嘗。
說完精鹽生意,他竟不再多,只是專心吃飯。
王天臣面上看不出深淺,只靜靜凝視著寧遠,目光銳利,似要將他從里到外看透。
“南虎將軍,”王天臣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可知前朝大殷,是如何覆滅的?”
寧遠頭也不抬:“知道。”
“私設鹽坊,縱容巨賈販運粗鹽,以致鹽利盡入私囊,國庫空虛,最終根基崩壞?!?
“不錯?!?
王天臣起身,緩步踱到窗前,望著窗外寶瓶州的繁華街市,瞇起眼睛。
“誰能想到,當年與北漠韃靼結(jié)盟,雄踞一方的大宗,竟會因區(qū)區(qū)鹽利,百年霸業(yè),一朝傾覆?!?
他轉(zhuǎn)過身,目光如刀,“我大乾能取而代之,正因牢牢掌控鹽鐵之利。”
“立朝十余載,對鹽務之嚴苛,尤甚屯糧、養(yǎng)兵?!?
“私販精鹽,乃株連十族之罪,南虎將軍方才所,最好只是戲,否則……”
他話音未落,雅間外的走廊上,已隱約傳來極其輕微、卻密集的腳步聲與甲葉摩擦聲。
殺機,已如無形蛛網(wǎng),悄然籠罩。
薛紅衣瞳孔微縮,右手無聲地按上了腰間刀柄。
寧遠卻恍若未覺,甚至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方才起身,走向王天臣。
“王刺史以為,如今大乾,國勢如何?”
“自然是國泰民安,四海升平?!?
“升平?”寧遠嗤笑一聲,“敢問刺史,是哪只眼睛看見的升平?”
他踏前一步,語氣諷刺:“北境四城已破,十數(shù)萬百姓慘遭屠戮,邊疆危若累卵!”
“可如今中原幽都,十六路諸侯厲兵秣馬,野心昭然!”
“廟堂之上,皇帝老子嘛……呵,皇權旁落,政令難出宮闈!”
“如今啊,就連邊城軍餉,都能拖欠大半年!”
他逼視王天臣,“王刺史,這說明了什么?”
王天臣沉默。
寧遠卻替他答了:“若我猜得不錯,刺史衙門,恐怕也許久未收到朝廷撥發(fā)的俸銀了吧?”
王天臣目光閃動,緩緩坐回椅中,沉默了許久,才低聲道:
“陛下……龍體欠安,時日無多?!?
“那些異姓藩王野心勃勃,暗潮洶涌。”
“即便邊關烽火連天,社稷將傾,那把龍椅,仍是所有人眼中唯一的目標?!?
他長嘆一聲,無賴道,“不瞞將軍,如今七大門閥,各有所投?!?
“我太原王氏,向來追隨太子。然則……太子懦弱無能,難堪大用?!?
“即便僥幸繼位,只怕……也坐不穩(wěn)那江山幾日?!?
“一旦有藩王得勢,首先清洗的,便是我們這些見風使舵的門閥了。”
“所以,”寧遠接過話頭,目光灼灼,“王刺史更該早做打算的?!?
“這盤下了十余年的大棋,眼看就要收官,你手中,至少得握著一枚能活的子。”
寧遠微微傾身,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