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已看穿了她這兩日-->>的心浮氣躁!他不是出責備,而是用這種最直接的方式,讓她親眼去看,親身去體驗——體驗自然力量的沉淀,體驗“慢”的哲學,體驗何為“順應”與“滋養(yǎng)”!
無論是山澗流水磨石的功夫,還是這陰沉木沉水吐納的緩慢呼吸,都在告訴她同一個道理:最高級的技藝,從來不是最快的、最猛的,而是最恰到好處的、最能順應物性的!需要的是極致的耐心和沉淀,是與材料之間無聲的對話和共鳴!
而她這兩日,因為那一點莫名的悸動和急于求成的心態(tài),差點忘了這個最基本的道理!
羞愧和頓悟如同冰火交加,讓她臉頰發(fā)燙,卻又醍醐灌頂。
她再次將目光投向那口水缸,看著那緩慢逸出的、細微到極致的氣泡,心境竟然奇異地、真正地沉靜了下來。那些紛亂的、躁動的情緒,仿佛也隨著那些氣泡,被一點點地排出、消散。
她就那樣靜靜地站在水缸邊,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眼睛酸澀,也一動不動。
顧也沒有離開,他拿起一把刻刀和一塊普通的木料,就坐在旁邊的矮凳上,開始進行一些不需要太多思考的重復性打磨工作,無聲地陪著她。
夕陽西下,霞光給院子鋪上一層暖金色。水缸里的氣泡依舊在不疾不徐地逸出,仿佛能持續(xù)到地老天荒。
念初跑過來,好奇地想扒著缸沿看水里的大木頭,被顧輕輕拎開。
沈星晚終于緩緩抬起頭,長長地、徹底地吁出了一口氣。那雙清澈的眼眸里,之前的迷茫和躁動已然褪去,重新變得明亮而沉靜,甚至比之前更多了一份通透的力量。
她轉向顧,鄭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顧老師,我明白了。謝謝您?!?
謝謝他的不,謝謝他的身教,謝謝他這沉甸甸的、用心良苦的點撥。
顧打磨木料的動作停了一瞬,抬眸看了她一眼??吹剿壑兄匦氯计鸬摹s已然不同的光芒,他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算是回應,然后繼續(xù)低頭打磨。
一切盡在不中。
從這一天起,沈星晚的心態(tài)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她不再急于去觸碰那些最高深復雜的圖紙和古籍,而是重新回到了最基礎的基本功練習。鋸直線,刨光面,鑿方孔……每一個動作都放慢了速度,不再追求快和量,而是極致地追求每一次發(fā)力是否精準,每一次呼吸是否與動作同步,用心去感受木材在最基礎加工過程中最細微的反饋。
她甚至學著顧的樣子,找來一個小水盆,將一些需要干燥或需要增濕的小木料放入其中,觀察它們在不同濕度下的細微變化,記錄它們“呼吸”的節(jié)奏。
她發(fā)現(xiàn),當自己真正沉下心來,將速度放慢后,反而能察覺到以往被忽略的無數(shù)細節(jié)。她能更清晰地感受到木材紋理的走向對下刀力度的影響,能更精準地判斷刨削的深度,能更敏銳地聽到鋸條切割不同密度木料時聲音的細微差別。
那種與材料之間的“對話感”和“共震感”,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強烈。
顧將她的變化看在眼里,依舊沉默寡,卻會在她偶爾進行一些嘗試性小制作時,看似不經(jīng)意地在她手邊放上一件更合適的工具,或者在她遇到瓶頸時,用一兩個詞點醒關鍵。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從前,卻又完全不同。小院里流淌著一種更加沉靜、更加深厚的力量。空氣中彌漫的木香,似乎也變得更加醇厚悠長。
而那口放在角落的大水缸,則成了院子里最沉默卻又最有力的老師。每天,沈星晚都會花一點時間靜靜地站在缸邊,看著那塊沉水的陰沉木,看著它緩慢地、執(zhí)著地吐納著水汽。
它提醒著她,真正的力量,源于沉淀;真正的契合,需要時間。
就像有些情感,有些共鳴,無需語,只需如同這沉水之木一般,在時光的靜默流淌中,緩慢地、自然地呼吸、沉淀,等待最終浮出水面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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