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將枯木放在岸邊平坦的石頭上，指著那埋于水下、被泥沙水流磨礪了不知多少年的部分：“看?！?

沈星晚湊近看去。只見那段木材色澤深沈，質(zhì)地緊密得驚人，紋理因?yàn)槌Ｄ甑臎_刷擠壓和微生物作用，呈現(xiàn)出一種極其復(fù)雜而美麗的波浪云紋，手感光滑如玉，卻又蘊(yùn)含著巨大的韌性。這與暴露在空氣中的部分形成了鮮明對比。

“這才是好東西?！鳖櫟氖种阜鬟^那美麗的紋理，眼神如同看著一件珍寶，“水磨石的功夫，人急不來?！?

他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訴她，有些極致的美感和材質(zhì)，并非源自人工的急功近利，而是需要時(shí)間的沉淀和自然力量的打磨。工匠要做的，不是創(chuàng)造，而是發(fā)現(xiàn)、尊重并順應(yīng)這種自然之力，將其引導(dǎo)和展現(xiàn)出來。

這比她之前理解的“順應(yīng)木理”又深了一層。

“試試。”顧將手中的小斧遞向她，目光掃向另一根較小的、同樣半埋在水邊的枯木。

沈星晚看著那冰涼的溪水，猶豫了一下，但還是很快脫掉了鞋襪，學(xué)著他的樣子，卷起褲腿，小心翼翼地踏入水中。

“嘶——”冰涼刺骨的溪水瞬間包裹了她的小腿，激得她倒吸一口涼氣，腳底是光滑而硌人的卵石。

她穩(wěn)住身形，接過那柄沉甸甸的小斧，走到那根枯木前。模仿著顧剛才的動(dòng)作，開始清理根部的碎石。

然而看似簡單的動(dòng)作，做起來卻無比艱難。水流不斷沖擊著她的腿部，干擾著她的平衡；水下的石塊濕滑難穩(wěn)；揮動(dòng)斧頭挖掘時(shí)，阻力遠(yuǎn)比想象中大，而且很難找準(zhǔn)力道，不是用力過猛濺起大片水花弄得自己一身濕，就是力道不足無法撼動(dòng)碎石。

她顯得笨拙而狼狽，完全沒了在工棚里的沉穩(wěn)精準(zhǔn)。

顧就站在岸邊，沉默地看著，沒有出手幫忙，也沒有指點(diǎn)，只是那么看著。

沈星晚咬緊牙關(guān)，沒有放棄。她努力調(diào)整呼吸，忽略掉冰涼的河水和身體的搖晃，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工具和那根枯木上。她開始嘗試去感受水流的力道，順勢而為，而不是一味對抗。

漸漸地，她的動(dòng)作從混亂變得有序起來，雖然依舊緩慢，卻多了幾分沉穩(wěn)。

終于，在她幾乎耗盡力氣之時(shí)，枯木的根部被成功清理出來。她雙手握住枯木，用力一拔！

或許是力道用偏了，或許是腳下太滑，枯木被拔出的瞬間，她身體猛地向后一仰，眼看就要摔倒在水里！

就在這時(shí)，一只溫?zé)岫辛Φ拇笫置偷刈プ×怂氖直?，穩(wěn)住了她的身形！

顧不知何時(shí)已踏入了水中，就站在她身側(cè)。他的手掌牢牢地箍著她的上臂，力道很大，抓得她有些發(fā)疼，卻帶來一種無比踏實(shí)的安全感。

冰涼的溪水與他掌心灼熱的溫度形成鮮明的對比，透過濕透的衣袖，清晰地烙印在她的皮膚上。

沈星晚驚魂未定地抬頭，正對上他低垂的目光。水聲嘩然，陽光透過水汽折射出朦朧的光暈，他的臉近在咫尺，下頜線條冷硬，眼神卻深邃得如同腳下的水潭。

兩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溫?zé)岬臍庀⒃谇鍥龅目諝庵袑α鳌?

時(shí)間仿佛在這一刻停滯了。

“站穩(wěn)?！?

他低沉的聲音打破了剎那的凝滯，松開手，轉(zhuǎn)身拿起了那根被她拔出的枯木，率先向岸上走去，仿佛剛才那及時(shí)的援手只是順手而為。

沈星晚站在原地，手臂上那滾燙的觸感和冰涼的溪水交織在一起，心跳如擂鼓，久久無法平息。

她看著他的背影，又低頭看看自己手中那根小小的、卻來之不易的枯木，忽然間，對“力道”、“順應(yīng)”、“自然”這些詞，有了前所未有的、刻骨銘心的理解。

山澗的水聲依舊喧嘩，卻仿佛在她心中奏響了另一曲無聲的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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