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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紋理

力量……是為了看見!是為了打開那層粗糙堅(jiān)硬的外殼,觸摸到里面生命的紋理!

他迫不及待地伸出自己的小手,模仿著爸爸的樣子,小心翼翼地觸碰上槐木墩子那粗糙皸裂的表皮。指尖傳來粗糲、干燥、帶著歲-->>月風(fēng)霜的觸感。他學(xué)著爸爸,指尖沿著那些深深的裂痕移動,試圖尋找那些被包裹起來的“疤”。

沈星晚安靜地蹲在一旁,看著這對父子。顧沉靜地引導(dǎo)著念初的手指,偶爾用指尖點(diǎn)出一個(gè)更隱蔽的“疤”,或者一片紋理走向奇特的地方。他的動作沉穩(wěn)而耐心,沒有絲毫急躁。念初則全神貫注,小臉上滿是探索的認(rèn)真和發(fā)現(xiàn)新大陸般的興奮,剛才對斧子的那點(diǎn)畏懼早已煙消云散。

陽光溫暖地灑在他們身上,灑在沉默的槐木墩子上。庭院里只有風(fēng)拂過樹葉的沙沙聲,和念初偶爾發(fā)出的、帶著驚喜的輕呼:“這里!爸爸,這里也有一個(gè)!好?。 薄鞍パ?,這里的紋路是彎的!”

沈星晚的目光從父子倆專注的側(cè)臉,移向那槐木墩子被劈開的豁口。新鮮的木質(zhì)暴露在空氣里,一圈圈緊密的年輪清晰可見,記錄著這棵樹經(jīng)歷過的風(fēng)霜雨雪和陽光雨露?;砜谶吘壉桓袕?qiáng)行撕裂的木纖維,粗糲、張揚(yáng),帶著一種原始的生命力。她的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拂過自己窗臺上那盆梔子花的花苞,感受著那堅(jiān)實(shí)飽滿的觸感。花苞的底部,連接著纖細(xì)卻柔韌的枝條,那枝條里,是否也流淌著包裹過無數(shù)微小傷痕的生命紋理?

她忽然理解了顧那句“根,都穩(wěn)了”更深一層的含義。穩(wěn),不僅僅是靜止的根基深厚,更是像這槐木一樣,能在傷痕處磨礪出堅(jiān)硬,能在被打開后依然清晰地展現(xiàn)生命的年輪與脈絡(luò)。是靜默的守護(hù),也是打開的力量。

就在這時(shí),顧收回了引導(dǎo)念初的手。他站起身,目光掠過木亭柱底那融入紋理的暖痕,又掃過庭院角落那株在晨光中舒展嫩葉的小銀杏苗,最后,平靜地落在沈星晚若有所思的臉上。

“去拿你的料子?!彼麑δ畛跽f,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指向性。

念初正沉迷于探索樹皮的秘密,聞愣了一下,隨即反應(yīng)過來爸爸指的是什么!他眼睛瞬間亮得驚人,像兩顆被擦亮的黑曜石?!班牛 彼昧?yīng)了一聲,小身子像裝了彈簧一樣蹦起來,轉(zhuǎn)身就朝客廳跑去,腳步快得帶起一陣小風(fēng)。

沈星晚也站起身,看著念初飛奔進(jìn)屋的小小背影,又看看顧。顧已經(jīng)彎腰,重新拎起了草地上那把沾著草葉和木屑的手斧。他沒有再看沈星晚,目光沉靜地投向木亭的某個(gè)角落,似乎在尋找下一個(gè)需要被“打開”的物件。陽光落在他握斧的手上,骨節(jié)分明,沉穩(wěn)有力。

沈星晚的心湖輕輕漾開一圈漣漪。她明白了顧的用意。他讓念初去拿那塊意義非凡的黃楊木料,是要在這庭院的晨光里,在剛剛被劈開的槐木墩子旁,在木亭沉靜的注視下,繼續(xù)某種更深刻的“打開”和“看見”。這沉默的男人,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引導(dǎo)著兒子去觸摸生命中更本質(zhì)的紋理——無論是木頭的,還是心靈的。

她不再打擾,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如同庭院里一株沐浴著晨光的植物,帶著溫潤的注視,等待著即將展開的、屬于父子之間的下一幕。

很快,念初捧著他那塊寶貝般的黃楊木料,小心翼翼地跑了回來。小臉因?yàn)楸寂芎团d奮而紅撲撲的,眼睛亮得驚人。他跑到槐木墩子旁,看看爸爸手里的斧子,又看看自己木料上那兩副葉脈脈絡(luò),最后,目光充滿期待地望向顧。

顧的目光從木亭角落收回,落在念初捧著的木料上。他沉默著,沒有去接那塊木料,也沒有指示念初該做什么。他只是拎著斧子,走到木墩旁,再次蹲下。這一次,他伸出空著的左手,粗糙的指尖,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近乎描摹的專注,沿著槐木墩子被劈開的豁口邊緣,那些粗糲、張揚(yáng)、如同被撕裂的傷口般的木纖維紋理,輕輕拂過。

他的動作很慢,指尖感受著木質(zhì)撕裂后特有的、帶著微小毛刺的觸感。那眼神專注而沉靜,仿佛在閱讀著這傷口訴說的另一種語——關(guān)于力量如何落下,木質(zhì)如何抵抗與接納,最終形成這樣充滿張力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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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初屏住呼吸,捧著黃楊木料,緊緊盯著爸爸的手指。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還隔著一層薄紗。他看看槐木豁口那粗糲撕裂的紋理,又低頭看看自己木料上被打磨得光滑圓融的葉脈刻痕邊緣。一個(gè)是斧劈的力與裂痕,一個(gè)是砂紙磨礪的痛與圓融……它們似乎截然不同,卻又在爸爸那沉靜的指尖下,隱隱指向某種相同的東西。

沈星晚也靜靜地看著。她看到顧指尖拂過槐木裂痕時(shí)的專注,仿佛那不是傷口,而是生命另一種形態(tài)的紋章。她的目光又落在念初手中的黃楊木上,那光滑的刻痕邊緣,是另一種形式的“磨礪”。她的心弦被輕輕撥動?;蛟S,生命的紋理本就千姿百態(tài),有的被斧鑿劈開,粗獷而張揚(yáng);有的被時(shí)光和耐心細(xì)細(xì)打磨,溫潤而內(nèi)斂。但它們的本質(zhì),都是在與世界的碰撞、與自身的磨礪中,留下的印記與力量。

顧的手指終于離開了槐木的裂痕。他沒有看念初,也沒有說話。只是拎著斧子,站起身,走向庭院另一角堆放工具的地方,似乎要去處理別的木料。

他沉默的背影,像一道沉靜的考題,留給了捧著黃楊木的念初。

陽光穿過木亭的檐角,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庭院里,槐木墩子沉默地展示著被“打開”的紋理,散發(fā)著苦澀清香。梔子花的幽香若有似無。念初站在原地,小小的眉頭微微蹙起,目光在槐木的粗獷裂痕和自己木料的溫潤光滑之間來回游移,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他仿佛站在了兩道截然不同、卻又同樣深邃的生命紋理的交匯點(diǎn)上,懵懂地感受著它們之間無聲的回響。

沈星晚的目光溫柔地包裹著沉思中的小小身影,又投向遠(yuǎn)處顧沉默勞作的背影。庭院里,斧子敲擊木頭的篤實(shí)聲音再次響起,節(jié)奏沉穩(wěn),一下,又一下,如同大地的心跳,在這充滿紋理的晨光里,持續(xù)叩問著生命最本真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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