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沙…沙…”的細微摩擦聲、念初壓抑的喘息和沈星晚輕柔的哼唱中,緩慢得如同凝滯。
念初的右手腕酸脹得如同灌滿了鉛,每一次推動砂紙都變得無比艱難。左手食指持續(xù)的鈍痛和異樣感,也如同鈍刀切割,消磨著他的意志。汗水流進眼睛,帶來刺痛和模糊。有好幾次,他都想停下來,想把砂紙扔掉,想把那只痛著的手藏起來。
但每當這時,爸爸那緊握的拳頭和沉默如山的背影(即使他看不到,卻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份存在),媽媽那遙遠卻恒定的溫柔哼唱,以及疤痕深處那始終未曾完全熄滅的、微弱的暖意,就會交織成一股無形的力量,支撐著他再次咬緊牙關(guān)。
他不再去想“完美”,不去看爸爸刻下的那副骨架。他的全部世界,只剩下砂紙下的那方寸之地,只剩下自己刻下的這條歪斜的刻痕邊緣。他笨拙地、固執(zhí)地,用砂紙一遍遍沿著它走向摩擦,感受著木屑被更細致地打磨下來,感受著那邊緣在自己手下一點點變得更加光滑、更加圓融。
一條側(cè)脈的邊緣磨完……
換另一條……
再換一條……
手腕的酸脹已近乎麻木,指尖的痛感也變得有些遙遠。精神高度集中帶來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沖擊著他的意識。但他依舊堅持著,如同一個固執(zhí)的朝圣者,用砂紙和汗水,一遍遍撫過自己留下的稚拙痕跡。
當最后一條短小側(cè)脈的邊緣也被他笨拙卻無比認真地打磨過一遍時,念初幾乎是虛脫般地松開了砂紙。砂紙“啪嗒”一聲落在防滑墊上。他踉蹌著后退一步,背靠著冰涼的墻壁滑坐下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汗水如同小溪般浸透了后背的衣衫。他抬起顫抖的右手,手腕酸麻得幾乎沒有知覺。左手食指那道深紅的疤痕,因持續(xù)的用力按壓和摩擦,鈍痛感變得更加鮮明、更加……沉實。
他疲憊地抬起汗?jié)竦男∧槪抗馔断蚰久嫔献约簞倓偞蚰ミ^的那副葉脈。
晨光斜斜地照射在溫潤的木面上。
爸爸刻下的骨架依舊完美,流暢深邃。
而旁邊,他自己那副稚拙的葉脈,在經(jīng)歷了這場獨自的、汗流浹背的打磨后,呈現(xiàn)出一種全新的面貌!
那些歪斜的刻痕本身并未改變走向,深淺依舊不一。但每一條刻痕的邊緣,都已被他笨拙卻傾注了全部心力的砂紙,打磨得更加光滑、更加圓潤!原本被爸爸初步撫平的創(chuàng)傷邊緣,此刻呈現(xiàn)出一種更加內(nèi)斂、更加溫厚的質(zhì)感!它們不再是依附于完美的伴生品,而是像被反復(fù)沖刷的卵石,顯露出一種屬于自身的、沉淀后的光澤與堅韌!
陽光落在那些被他親手打磨過的、光滑圓融的邊緣上,折射出柔和而堅定的微光。它們沉靜地躺在溫潤的木面上,與爸爸的完美骨架并肩而立,不再刺目,不再卑微,反而透出一種笨拙卻真實的、歷經(jīng)磨礪后的——存在感與力量感!
念初呆呆地看著,胸口因喘息而劇烈起伏。巨大的疲憊感包裹著他,但看著那副在自己手下煥發(fā)出新生的稚拙葉脈,一股滾燙的、混合著巨大成就感和深沉領(lǐng)悟的暖流,如同火山噴發(fā)般從心底最深處奔涌而出,瞬間沖垮了所有的酸楚與疲憊!
這就是“磨”?
用自己的手,用自己的汗,用自己的痛,去打磨自己的痕跡?
把“根”扎進紋路里,讓痛成為土壤,讓汗成為澆灌,最終磨礪出屬于自己的承力之處?
窗外的陽光房里,顧緩緩松開了緊握的拳頭。指節(jié)處因用力過度而留下的白色印記慢慢恢復(fù)血色。他依舊沒有回頭,只是那緊繃的脊背線條,在無人看見的角度,幾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絲。深邃的目光投向庭院里那座沉默的木亭,柱子底部那早已融入木紋的暖痕,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溫厚沉靜,仿佛在無聲地回應(yīng)著屋內(nèi)那場剛剛落幕的、關(guān)于“根”與“磨”的初試。暖根承露,稚拙的葉脈在少年汗水的打磨下,正艱難而堅定地,向著陽光伸展出屬于自己的第一道——堅韌的弧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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