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睜開眼，小臉上因巨大的震撼和狂喜而漲得通紅！他看看掌心下沉默的琴身，又看看旁邊工作臺上那塊刻著葉脈的木塊，再看看自己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的指尖。鑿子劃過刻痕的震動，琴弦繃緊時琴身的震動……這兩者之間，仿佛被一條無形的、充滿韻律的線，瞬間貫穿了！
原來，木頭不僅能“聽”到刻刀留下的痕跡，也能“聽”到琴弦的歌唱！那些震動，無論來自鑿子的刮擦，還是來自琴弦的嗡鳴，都是“聲音”！是木頭能聽懂、能記住、并能用自己獨特的方式回應(yīng)出來的“聲音”！
一種豁然開朗的巨大明悟，如同初升的朝陽，瞬間照亮了他小小的心田！他不再僅僅是被動地等待木頭說話，他開始觸摸到了與木頭“對話”的門徑！用鑿子，用琴弦，用他所有能發(fā)出“震動”的方式！
“爸爸！爸爸！”
念初-->>再也按捺不住，抱著小琴，像一陣風(fēng)似的沖出陽光房，急切地尋找顧的身影。他要告訴爸爸！他發(fā)現(xiàn)了！木頭真的在“聽”！在“記”！在“回應(yīng)”！
顧正在庭院一角，查看那株經(jīng)歷過生死考驗的小銀杏苗。聽到兒子帶著巨大激動和喘息的呼喊，他轉(zhuǎn)過身。清晨的薄霧還未完全散去，兒子抱著琴奔跑過來的小小身影，帶著一種破開迷霧般的明亮力量。
“爸爸！”念初跑到顧面前，小胸膛劇烈起伏著，大眼睛亮得驚人，“木頭！木頭它能…它能‘聽’到！它記得！”
他急切地舉起手中的小琴，又指向陽光房的方向，“我用鑿子劃我刻的線，鑿子會震！我摸調(diào)緊弦的琴，琴里面也會震！它們…它們在說話！用震來…來回答我！”
他的語因為激動而有些語無倫次，小臉漲得通紅，但那巨大的發(fā)現(xiàn)帶來的純粹喜悅和急于分享的迫切，卻清晰地燃燒在眼底。
顧深邃的眼眸靜靜地看著兒子。沒有驚訝，沒有質(zhì)疑，只有一種沉靜的、仿佛早已了然于胸的了然，以及一絲難以察覺的、深藏的激賞。他寬厚的手掌落在念初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的小肩膀上，那掌心的溫?zé)岷统翆嵉牧α扛?，如同定海神針，瞬間穩(wěn)住了念初翻涌的心潮。
“嗯?！鳖櫟统恋穆曇繇懫穑缤褪涠?，帶著一種無可辯駁的肯定，“木頭記得。記得陽光曬過的暖，記得雨水淋過的涼，記得風(fēng)刮過的痕，也記得……”
他的目光掃過念初手中的小琴，又落回兒子亮得驚人的眼睛上，“刻刀劃過的痛，和琴弦唱過的歌?！?
他頓了頓，看著兒子因自己的肯定而更加明亮的眼神，繼續(xù)說道：“你感覺到的‘震’，就是它在‘說話’。用它的骨頭，它的筋脈，告訴你它記住了什么?！?
念初用力地、用力地點頭，爸爸的話像精準(zhǔn)的鑰匙，徹底打開了他心中那扇剛剛推開一條縫的大門！原來，他感受到的震動，就是木頭的“語”！是他與木頭之間，一種超越語的、建立在“震動”之上的神秘對話！
“那…那我能讓它‘說’更多嗎？”念初仰著小臉，急切地問，眼神里充滿了探索新世界的渴望，“用琴弦？用…用別的？”
顧的目光掠過兒子熱切的小臉，投向庭院里那棵在晨霧中若隱若現(xiàn)的老銀杏樹巨大的輪廓。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引導(dǎo)：“想聽樹說什么，就得知道樹愛聽什么‘震’。想聽琴說什么，就得知道琴的‘脾氣’在哪根弦上?！?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兒子身上，“慢慢來。先學(xué)會‘聽’清你手里這塊木頭，你懷里這張琴，它們在‘說’什么?！?
他寬厚的手掌在念初肩頭輕輕拍了拍：“聽清了，才能‘說’到它心里去?！?
念初怔怔地聽著，小臉上激動的紅暈漸漸褪去，被一種沉靜的思索所取代。他低頭看看自己懷里的小琴，又看看爸爸沉靜如淵的眼眸。爸爸沒有教他具體的“方法”，卻給他指明了方向——先去聽懂，再去對話。像他觀察小苗的每一片葉子，像他等待老樹的脈動浮現(xiàn)。
這份沉靜的力量感，如同暖流，無聲地注入他剛剛因巨大發(fā)現(xiàn)而激蕩的心田。他不再急于求成，而是抱著小琴，用力地點了點頭。
陽光終于穿透薄霧，慷慨地灑滿庭院。念初抱著琴，重新回到陽光房的工作臺前。他沒有立刻去嘗試撥弦或劃刻痕。他只是將那塊刻著新葉的木塊放在面前，將小琴放在旁邊。
他伸出小手，先輕輕地、極其緩慢地撫摸著木塊上那些自己留下的刻痕，指尖仔細感受著每一道溝槽的邊緣、深度和走向。然后，他又將指尖輕輕貼在調(diào)好弦的琴身面板上，閉著眼，屏息凝神，努力去捕捉琴木深處那極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因琴弦張力而產(chǎn)生的震顫。
“篤…篤…篤…”
陽光房里，響起了他重新拿起木槌和鑿子，在另一塊新木料上練習(xí)下鑿的聲音。這一次，他的動作不再僅僅是為了刻出形狀。每一次鑿刃切入木頭，每一次木槌落下，他都全神貫注，不僅僅看著鑿尖與鉛筆線的毫厘之差，更是在用整個身心，去“聽”鑿子與木頭碰撞時產(chǎn)生的、那細微卻豐富的震動，去“感覺”那震動通過鑿柄傳遞到手心的、屬于這塊木頭的獨特“語”。
“錚…”
偶爾，他會停下來，撥動一下小琴的琴弦。清亮的弦音在陽光房里蕩開。他不再急著去摸琴身的震動，而是先閉著眼，讓那純粹的弦音流淌過耳際，用心去“聽”它的高低、長短、余韻。然后，他才極其緩慢地伸出手指，輕輕貼在琴身不同的位置——岳山下，龍池（琴底出音孔）旁，甚至琴軫處——極其耐心地、一遍遍地嘗試，去捕捉那弦音在琴木深處激起的、微妙的、如同漣漪般擴散開的震顫回響。每一次捕捉到那極其微弱的共鳴，都讓他小臉上浮現(xiàn)出專注的、如同發(fā)現(xiàn)珍寶般的喜悅光芒。
沈星晚端著水杯站在門口，看著兒子沉浸在這無聲的“震動”對話中。他小小的身影伏在工作臺前，時而專注地鑿刻，時而凝神地“聽”琴，汗水浸濕了他的額發(fā)，細小的木屑沾在他的睫毛上，他卻渾然不覺。陽光落在他汗?jié)竦暮箢i，照亮了那枚小小的春藤印記，也仿佛照亮了他指尖正在探索的那個無形卻無比豐富的“震動”世界。
她悄然放下水杯，沒有打擾。只是拿起相機，鏡頭無聲地對準(zhǔn)了那沉浸在“木與弦之歌”中的小小身影。她仿佛看到，守護的根須在暖壤深處，不僅連接著土地與小苗，也悄然延伸出無數(shù)纖細而敏感的觸角，正努力地探尋著這世界另一種無聲卻磅礴的語——那存在于萬物之間、以震動為載體的、永恒不息的對話。而念初指尖每一次笨拙的觸碰，每一次全神的聆聽，都在為這幅名為“守護”的圖卷，增添著更加深邃而靈動的維度。弦上的刻痕，木里的回響，正共同譜寫著守護者成長的嶄新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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