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二日，到了酉時初刻（下午五點(diǎn)），暮色蒼茫，山海關(guān)外，西羅城戰(zhàn)場已化為人間煉獄，殘陽徹底沉入地平線，最后一絲天光即將被粘稠如墨的黑暗吞噬。

然而，這片殺戮場并未陷入沉寂，反而被另一種更刺眼的光芒所籠罩——那是夕陽映照在濕滑血泊、冰冷鐵甲上反射出的破碎光斑，扭曲跳動，如地獄深淵中窺視人間的鬼火。

整個戰(zhàn)場上空，空氣濕冷刺骨，濃郁到極致的血腥氣混合著硝煙末梢的焦臭、內(nèi)臟破裂后的腥臊等惡臭味道，低低地壓在被血肉浸透的泥濘大地上。

在這片被死亡籠罩的戰(zhàn)場上，所有的聲音仿佛都被吸收、扭曲了。遠(yuǎn)方傳來的零星號角、傷兵垂死的呻吟、烏鴉啄食尸體的聒噪，都變得模糊而遙遠(yuǎn)。

唯有一種聲音，清晰、穩(wěn)定、富有節(jié)奏感，如同死神的喪鐘，一下、又一下地敲擊在每一個幸存高第軍士卒的心頭，碾碎他們最后的勇氣。

咚……咚……咚……

那是鐵靴沉重而整齊劃一地，踏在浸滿血水的泥濘土地上發(fā)出的悶響。聲音的來源，是那片在暮色中，如從地獄裂縫中爬出的魔神軍團(tuán)——王良智麾下的八千闖軍重甲步兵。

李鐵柱站在重甲方陣第一排靠右的位置。他今年剛滿二十二歲，身材不算特別高大，但骨架粗壯，渾身肌肉虬結(jié)，是吃慣了苦的陜北工匠出身。

他身上這套沉得能壓垮騾子的全身札甲，內(nèi)襯厚棉，外綴千錘百煉的冷鍛甲葉，重要部位還襯著鎖子甲，加起來怕有六七十斤。頭盔是帶著猙獰鬼面罩的頓項(xiàng)盔，只露出一雙冰冷、麻木的眼睛。

李鐵柱雙手緊握著一柄形制奇特的長劍。這劍刃長四尺有余，劍身寬闊，開了深深的血槽，劍格護(hù)手極大，可作小盾使用，劍柄可雙手握持。這不是用來刺擊的細(xì)劍，而是純粹為了劈砍、揮砸而打造的重兵器，連同純鐵打造的配重球，重逾四十斤。尋常壯漢揮舞幾下就要臂酸，但在李鐵柱這些，被劉宗敏用苛刻到變態(tài)的方法訓(xùn)練出的力士手中，卻能持續(xù)揮砍半刻鐘而不力竭。

“咚！”左腳踏地，站穩(wěn)。

“咚！”右腳踏前，與左腳踏平。

“咚！”左腳踏前，再次站穩(wěn)。

整個方陣八千人就如同一個整體，步伐精準(zhǔn)得令人發(fā)指。每踏一步，大地都為之微微一顫。甲葉隨著步伐發(fā)出嘩棱……嘩棱……的低沉金屬摩擦聲，如巨蟒爬行。

沒有吶喊，沒有鼓噪，只有這壓抑到極致的死亡韻律。

李鐵柱的目光透過面甲的縫隙，平靜地望向前方。那里，是一片混亂、喧囂，如被沸水澆過的蟻巢般的高第軍殘部。夕陽下，能看到無數(shù)驚恐扭曲的面孔，聲嘶力竭的嚎叫，胡亂揮舞的兵器，以及因?yàn)闃O度恐懼而相互推搡、甚至踩踏的混亂景象。

但，李鐵柱心中沒有絲毫波瀾。加入老營，穿上這身鐵甲，揮舞這柄重劍，他就不再是那個在老家刨食的李鐵柱了。他是汝侯劉宗敏手中的刀，是大順政權(quán)碾碎敵人的鐵輪。

恐懼？憐憫？那是很久以前，在第一次上戰(zhàn)場，用鋤頭砸碎某個明軍小旗官腦袋時才有過的情緒?，F(xiàn)在，只剩下麻木的執(zhí)行和對命令的絕對服從。

“嗚——”身邊傳來什長低沉短促的號令聲，那是準(zhǔn)備接敵的信號。

李鐵柱微微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帶著濃重的血腥味灌入肺腑，反而讓他精神一振。他將巨大的鐵盾微微向前傾斜，右手的重劍劍尖斜指向下，全身肌肉悄然繃緊。

“放箭，放箭啊，擋住他們！”高第軍陣中，一名游擊將軍歇斯底里地吼叫著，聲音因?yàn)榭謶侄冋{(diào)。

零星的箭矢從混亂的高第軍中射出，“叮叮當(dāng)當(dāng)”地打在重甲方陣的盾牌和鐵甲上，如同雨打芭蕉，除了濺起幾點(diǎn)火星，毫無作用。偶爾有幾支勁弩射中甲葉縫隙，但也難以穿透內(nèi)襯的鎖子甲和厚棉。

“鬼……他們是鐵打的鬼！”

“跑啊，快跑！”

恐慌如瘟疫般在高第軍中蔓延。他們之前憑借一股血勇沖進(jìn)了這個“缺口”，本以為能撕開闖軍防線，卻發(fā)現(xiàn)自己一頭撞在了一堵冰冷、堅(jiān)硬的鋼鐵城墻上！

想要后退也無路，兩側(cè)是合攏的車陣，眼前是這群沉默如山的死神。

“不許退，頂上去，長槍，用長槍捅他們！”班志富陣亡后，一名千總試圖組織抵抗。一些悍勇的老兵和被逼到絕境的鄉(xiāng)勇，紅著眼睛，挺起長槍，發(fā)出絕望的咆哮，朝著緩緩逼近的鐵壁發(fā)起了反沖鋒。

“殺——”

幾十名、上百名高第軍士兵，如撲火的飛蛾，朝著重甲方陣的鋒線猛撞過來。

就在他們沖近到十步之內(nèi)時——

“立定，御！”王良智冰冷的聲音透過面甲傳出，并不響亮，卻清晰地傳遍前排，再被一層層指揮官傳令下去。

“轟！”八千鐵足同時頓地，整個方陣戛然而止，穩(wěn)如磐石，大地為之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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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盾！”什長再次低吼。

“哈！”第一排重甲步兵齊聲吐氣開聲，將手中巨盾猛地向前一頂，盾牌下沿重重砸入地面，瞬間形成一道密不透風(fēng)的鋼鐵盾墻。

高第軍沖鋒的士兵收勢不及，狠狠地撞在盾墻上……

“嘭！嘭！嘭！”如同雞蛋撞石頭——骨骼碎裂聲、慘叫聲瞬間響起，巨大的沖擊力讓盾牌微微晃動，但后面的重甲步兵如同釘在地上，紋絲不動。

“刺！”王良智的命令簡潔致命。

幾乎在撞擊發(fā)生的同一瞬間，第二排、第三排的重甲步兵，從第一排盾牌的間隙中，猛地將手中那四尺余長的重劍，如毒蛇出洞般，筆直、兇-->>狠地突刺而出，動作整齊劃一，速度極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