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遠堡外,清軍大營,中軍多爾袞王帳。
歃血為盟的腥氣尚未散盡,剃發(fā)易服的屈辱仍如冰刺般扎在吳三桂等人心頭,王帳內(nèi)的空氣卻已驟然轉(zhuǎn)變。
方才那帶著蠻荒祭祀色彩的盟誓儀式結(jié)束,多爾袞臉上志得意滿的笑容便迅速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純粹統(tǒng)帥的冷靜與銳利。他瞬間從一個主持歸化儀式的部落酋長,變回了那個執(zhí)掌重兵、運籌帷幄的鐵血統(tǒng)帥。
多爾袞沒有回到那張虎皮座椅,而是大步流星地再次走到那張巨大的山海關輿圖前。
那牛皮地圖上,關城、衛(wèi)城、山川河流、敵我態(tài)勢標注得清清楚楚。多爾袞的目光如同鷹隼,死死鎖定在西羅城與北翼城之間那片相對開闊的平原地帶——那里,正是日間吳三桂的關寧鐵騎與李自成大軍血戰(zhàn)之處,也是如今十余萬闖軍連營駐扎的所在。
吳三桂、郭云龍、孫文煥三人頂著一頭刺眼的青光,腦后那根剛剛編好的、細長丑陋的金錢鼠尾辮,沉甸甸地垂在頸后,時刻昭示著恥辱烙印。冰冷的空氣刮過頭皮,帶來前所未有的冰涼觸感,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們剛剛發(fā)生的一切。
吳三桂幾人垂手立在多爾袞側(cè)后方,努力挺直腰桿,試圖維持最后一點武將的尊嚴,但微微顫抖的手指和眼底深處難以掩飾的空洞,還有悲涼,卻暴露了他們內(nèi)心那滔天巨浪。
多爾袞仿佛完全沒有注意到他們復雜的心緒,他的全部精神都沉浸在了眼前的戰(zhàn)局推演之中。他緩緩轉(zhuǎn)過身,目光平靜卻帶著一股強烈威壓,落在了剛剛被其承諾冊封為“平西王”的吳三桂臉上。
“平西王,”多爾袞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在帳內(nèi)回蕩,“眼下大局已定,你我既已同心,這破敵之策,需得即刻定下。”頓了頓,多爾袞語氣變得更加推心置腹,仿佛真的在與心腹大將商議:
“本王有個想法,思前想后,覺得非你關寧軍弟兄鼎力相助不可。此事關乎此戰(zhàn)勝負,乃至我大清國運,還需平西王與麾下兒郎,能摒棄前嫌,毫無保留,效以死力,全力拼殺?!?
吳三桂心頭猛地一緊,一股寒意沿著脊椎竄上頭頂。他知道,真正的代價,現(xiàn)在才開始索要!
聽著多爾袞的吩咐,吳三桂強行壓下翻騰的情緒,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動作因為腦后那根辮子的牽扯而顯得有些僵硬別扭,聲音努力保持平穩(wěn),帶著一絲沙?。?
“攝政王重了,末將既已歸順,麾下關寧軍便是王爺之刀,王爺之盾,王爺說一,弟兄們絕無二話,但有所命,萬死不辭,保證不打折扣!王爺有何方略,但請吩咐,我關寧軍弟兄定然效死命!”吳三桂將姿態(tài)放得極低,心中卻警鈴大作。
多爾袞對吳三桂的態(tài)度似乎頗為滿意,微微頷首。他伸出手指,精準地點在輿圖上那片西羅城與北翼城之間的開闊地帶,沉沉敲擊了多下,思忖著具體的方略。
“平西王,你看此地?!倍酄栃柕穆曇魩е环N洞悉戰(zhàn)場的老辣,“今日白晝,你部關寧鐵騎在此地與闖賊野戰(zhàn),戰(zhàn)果赫赫,足以證明騎兵之利,在于曠野奔襲,在于運動殲敵!”
多爾袞先揚后抑,語氣加重:“本王仔細思量,也覺得,似你這等天下有數(shù)的精銳鐵騎,若是長久龜縮于城墻之后,憑借火器弓弩進行守城之戰(zhàn)……”
說到這里,多爾袞故意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帳內(nèi)一眾滿洲將領,嘴角勾起一抹看似隨意的笑容,仿佛在說一個淺顯的道理:“用你們漢人讀書人的話來說,這叫什么來著?暴……暴殄天物?是吧?”他側(cè)頭,目光投向角落里的范文程。
范文程立刻趨前一步,臉上堆滿諂媚的笑容,躬身接口道:“王爺睿智嘿嘿,王爺真是博聞強記,正是此語,‘暴殄天物’,意指辜負了上天賜予的寶貴之物,王爺以此喻指關寧鐵騎守城,實在是鞭辟入里,妙不可,妙不可……”
范文程這馬屁拍得恰到好處,既捧了多爾袞,又狠狠踩了關寧軍此前被迫守城的窘境,語間滿是對多爾袞無盡的捧!
范文程,這位宋代名臣范仲淹的后代,歷史上早早投降到努爾哈赤麾下,數(shù)次為滿清攻打大明獻計獻策,并親自說服勸降諸多明臣。此人對滿清可謂卑躬屈膝到了極致,把奴才本性展露無疑,在自己妻子被多鐸強行霸占后,仍能若無其事繼續(xù)為多爾袞詳細謀劃計策。
歷史上,正是這位范文程,在1644年四月初的時候,奏請多爾袞立即出兵入關,奪取天下,當時滿清奪取中原的基本方針、政策也都出自這家伙之手!
后人也多有感慨,不知發(fā)起“慶歷新政”、推行改革試圖挽救大宋,寫出過“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的范文正公,得知自己的后代,竟然淪為引外賊屠戮祖先、奴役漢家天下的罪人,他老人家會作何想……著實頗為玩味。
“哈哈哈,對!就是這么個理兒。”多爾袞暢快地大笑幾聲,隨即收回目光,再次聚焦于吳三桂,語氣變得斬釘截鐵:“本王也覺得,騎兵,就不該干那守城的活兒,那是步卒和火器營的事。真正的虎豹,就該放歸山林,才能盡情撕咬獵物,平西王,你以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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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三桂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得不露出“深以為然”的表情,連忙抱拳道:“王爺明鑒,末將白日出擊,雖傷亡不小,但戰(zhàn)果與氣勢,確非困守孤城所能比擬。野戰(zhàn)沖陣,方顯我關寧兒郎本色,方能把我騎兵優(yōu)勢發(fā)揮到最大?!彼@話半真半假,野戰(zhàn)確實能發(fā)揮騎兵優(yōu)勢,但此刻從多爾袞口中說出,味道卻全然不同。
“好!”多爾袞要的就是他這個態(tài)度,重重一擊掌,聲音響亮,圖窮匕見。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如刀,死死盯住吳三桂的眼睛,語速加快:
“既然如此,本王的方略便是——”多爾袞的手指沿著西羅城外劃出一個巨大的弧形,最終重重敲在代表闖軍連營的區(qū)域?!懊魅辗鲿裕旃夥帕林H?!?
多爾袞抬頭盯住吳三桂,說道,“就由平西王你,親率關寧軍所有能戰(zhàn)之騎兵,全軍出擊!在西羅城外,堂堂正正,列開陣勢,與那闖賊對峙。”
說著,多爾袞雙手一合,重重拍響,說道,“一旦尋得良機,便依你今日戰(zhàn)法,分左、中、右三路,給我狠狠地沖,朝著李自成的大軍沖去,沖垮他的前沿,攪亂他的陣型,黏住他的主力!”
多爾袞的話語如戰(zhàn)鼓擂響,充滿鼓動性,卻也讓吳三桂的心一寸寸沉入谷底。
但這還沒完,多爾袞心里盤算的真正殺招,其實還在后面——
“而本王麾下的滿洲八旗鐵騎主力……”多爾袞故意拖長了音調(diào),手指悄無聲息地移回山海關關城的位置,輕輕一點,臉上露出一絲高深莫測,混合著狡詐與自信的笑容:“則將提前秘密隱匿于關城之內(nèi),偃旗息鼓,秣馬厲兵,靜待時機,時刻做好出擊的準備?!?
接著,多爾袞目光掃過帳內(nèi)凝-->>神傾聽的眾人,聲音壓低,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自信:
“那闖賊李自成,至今仍被蒙在鼓里,他絕想不到,我大清十余萬精銳已悄然入關,就藏在這雄關之后。他只會以為,明日面對的,依舊是你吳總兵的關寧軍,必然松懈,必然全力撲向你部!”
說到這里,多爾袞的眼中爆發(fā)出駭人的精光,語氣變得激昂而殘酷:“待你兩軍在前方殺得難分難解,尸山血海,精疲力盡之時!”
“哼,本王將親率八旗鐵騎,如天降神兵,自關城內(nèi)蜂擁而,不走正面,而是迅速迂回包抄至石河岸邊,從闖軍最為薄弱、絕無防備的側(cè)翼乃至后方——”
“以雷霆萬鈞之勢,給他致命一擊!!”
“到了那時,”多爾袞猛地一揮拳,仿佛已看到勝利的場景,“任他李自成有十萬百萬大軍,陣腳已亂,士氣已崩,前有強敵,后有奇兵,焉有不敗之理?此戰(zhàn),必可一舉擊潰闖賊主力,定鼎乾坤,鎖定天下!”
多爾袞一口氣說完整個計劃,然后目光炯炯地看向吳三桂,語氣似乎是在征求同意,實則充滿了不容反駁的壓迫感:“平西王,你覺得……本王此計如何?”
靜!
死一般的寂靜!
吳三桂、郭云龍、孫文煥三人,如遭雷擊,渾身冰涼!盡管早有心理準備,但當多爾袞將這赤裸裸的“陽謀”和盤托出時,他們依然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這哪里是什么“精妙戰(zhàn)術”?這分明是最冷酷、最無情的“驅(qū)虎吞狼”、“一石二鳥”之計。
讓關寧軍充當誘餌,充當炮灰,去正面硬撼李自成十余萬殺紅了眼的闖軍主力,去承受最猛烈的攻擊,去流干最后一滴血。
而滿洲八旗,則躲在后面,養(yǎng)精蓄銳,最后時刻出來收割戰(zhàn)場,撿取最大的勝利果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