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到這風(fēng)雨飄搖的明末亂世，已是第五個夜晚。濟寧州衙后院的臥房里，朱慈烺在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與短暫松弛交織的奇異狀態(tài)中沉沉睡去。連日來的顛沛流離、生死搏殺、殫精竭慮的謀劃，如同沉重的鉛塊，幾乎將他壓垮。此刻，身邊軍事、糧草諸事雖千頭萬緒，卻總算有了初步的落定，心頭那根緊繃到極致的弦，終于得以稍稍松弛。
窗外寒風(fēng)呼嘯，屋內(nèi)卻暖意融融。炭火盆里，余燼散發(fā)著最后的溫?zé)?。王之心在隔壁?cè)室，如同最警惕的老貓，雖已躺下，卻始終保持著半睡半醒的狀態(tài)，耳朵支棱著，捕捉著主屋任何細(xì)微的動靜，隨時準(zhǔn)備起身伺候。
而臥房內(nèi)，三個少年王爺擠在并排的三張大床上，早已沉入夢鄉(xiāng)。十歲的定王朱慈炤，小臉埋在柔軟的錦被里，發(fā)出細(xì)微均勻的鼾聲。他小小的身子蜷縮著，一只小手還無意識地抓著身旁永王朱慈炯的衣角。這一路走來，巨大的恐懼和不安如同跗骨之蛆，讓這個最小的孩子本能地尋求著最親近之人的庇護。即便在睡夢中，他也非要兩個哥哥朱慈烺和朱慈炯一左一右將他圍在中間，仿佛只有這樣，才能隔絕那無處不在的驚惶，獲得一絲虛幻的安全感。
朱慈炯睡得四仰八叉，一條腿還搭在朱慈炤的被子上。朱慈烺則側(cè)身躺著，一只手臂下意識地護在朱慈炤身側(cè)。三張年輕的臉龐在昏暗的光線下，褪去了白日的緊張和憂慮，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安寧與疲憊。這是他們離開紫禁城后，睡得最沉、最無夢的一夜。
三月二十四日，辰時初刻（約早上八點）。
一縷初升的朝陽，如同金色的利劍，穿透窗欞上糊著的桑皮紙，斜斜地灑在朱慈烺的眼瞼上。他眼皮微微顫動，隨即緩緩睜開。短暫的迷茫后，那雙黑亮的眸子瞬間恢復(fù)了清明。他長長地伸了個懶腰，骨骼發(fā)出輕微的“咔吧”聲，渾身的疲憊仿佛被這溫暖的陽光驅(qū)散了大半。
他側(cè)過頭，看著身邊兩個還在酣睡的弟弟。朱慈炯睡得正香，嘴角甚至掛著一絲晶瑩的口水。朱慈炤則像只小貓，蜷縮得更緊了些，小臉上帶著滿足的安寧。朱慈烺的目光柔和下來，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按照原本的歷史軌跡，這三個少年，本該在不久后被李自成俘虜，受盡屈辱，最終消失在歷史的塵埃中，生死不明。那種顛沛流離、朝不保夕的恐懼和絕望，光是想想，就讓人不寒而栗。
“還好……”朱慈烺心中默念，一股前所未有的堅定涌上心頭，“還好我來了！這一世，我朱慈烺在此立誓！絕不再讓你們經(jīng)歷那等苦難！絕不再讓你們顛沛流離！這江山，這天下，我們兄弟，要一起守??！”
他伸出手，輕輕推了推朱慈炯和朱慈炤：“慈炯！慈炤！醒醒！天亮了！”
朱慈炯迷迷糊糊地“唔”了一聲，翻了個身還想繼續(xù)睡。朱慈炤則揉著惺忪的睡眼，小臉上帶著被吵醒的委屈。
“快起來！太陽曬屁股了！”朱慈烺笑著催促，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朝氣。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叩響。王之心那熟悉而恭敬的聲音傳來：“殿下？兩位王爺？時辰不早了，老奴伺候您們梳洗？”
“進來吧，王伴伴?！敝齑葻R應(yīng)道。
王之心推門而入，動作輕巧。他先是對著朱慈烺躬身行禮，然后快步走到朱慈炤床邊，熟練地幫著小王爺穿衣洗漱。朱慈烺和朱慈炯則自己動手，動作雖不如宮人伺候時精細(xì)，卻也麻利了許多。冰冷的清水拂過臉頰，帶來清爽的舒適感。朱慈炯笨拙地擰著毛巾，水珠濺得到處都是，引得朱慈炤咯咯直笑。朱慈烺看著這一幕，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勾起笑意。這種自食其力的感覺，雖然生疏，卻帶著一種掙脫束縛的自由和踏實。
幾人剛收拾妥當(dāng)，正準(zhǔn)備走出臥房，門外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吳六子那特有的、帶著幾分江湖氣的粗嗓門在院子里響起：
“殿下！殿下！尹希廉尹大人求見?。 ?
朱慈烺腳步一頓，揚聲道：“哦？快請尹大人進來！”
話音剛落，尹希廉的身影便出現(xiàn)在院門口。他身后跟著幾名健仆，每人手里都抱著一個長長的、做工考究的紫檀木盒子。仆人們在院外長廊下停住腳步，垂手肅立。尹希廉則獨自快步走進院子，對著朱慈烺深深一揖，幾乎要跪下行大禮：“微臣尹希廉，叩見太子殿下！殿下千歲！”
朱慈烺連忙上前一步，親手扶住他的手臂：“尹大人不必多禮！快快請起！”
尹希廉順勢起身，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和忐忑，目光飛快地掃過朱慈烺身上那件洗得發(fā)白、袖口甚至有些磨損的興漕幫灰布短褂，又看了看旁邊同樣穿著樸素棉袍的兩位小王爺和王之心，眼中閃過一絲復(fù)雜的神色。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帶著恭敬和一絲試探：
“殿下！微臣……微臣觀殿下與兩位王爺、王公公，連日奔波，風(fēng)塵仆仆，至今仍身著……身著興漕幫義士之服飾。此雖顯殿下體恤下情，與將士同甘共苦之高義！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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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聲音更加誠懇：“然今日，殿下將親臨南門吉市口，主持逆賊王世英、云飛、魏德勘三賊之明正典刑！更將頒布招兵令，昭告天下，整軍經(jīng)武！此乃彰顯天威、凝聚人心之要事！殿下乃大明儲君，萬金之軀，威儀所系！微臣斗膽，竊以為……殿下之儀容服飾，亦當(dāng)……亦當(dāng)稍加整飭，以正視聽，以懾群??！”
朱慈烺聞，心頭猛地一跳！好家伙！自己這些天一門心思撲在生死存亡和軍務(wù)上，竟完全忽略了這“形象工程”！是?。〗裉焓鞘裁慈兆?？是公開處決叛賊、昭示國法、凝聚人心的日子！是向全城、乃至向整個山東宣告太子存在的日子！自己還穿著這身碼頭苦力的灰布褂子去？那成何體統(tǒng)？！別說震懾宵小了，怕不是要被人笑話！
他頓時一拍腦門，失笑道：“哎呀！孤真是忙糊涂了！竟忘了此等要事！尹大人提醒得極是！思慮周全！孤心甚慰！”
尹希廉見太子非但沒有怪罪，反而欣然接受，心中大定，臉上也露出如釋重負(fù)的笑容。他連忙拱手，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自豪：“殿下重了！此乃微臣分內(nèi)之事！微臣……微臣昨夜思及此事，寢食難安！唯恐殿下威儀有損！故連夜派人，搜羅全城！”
他側(cè)身指了指院外那些紫檀木盒：“微臣深知，濟寧小城，倉促之間，絕難尋得符合殿下身份之明黃龍袍、金玉帶銙！然，微臣遍訪城中各大綢緞莊、成衣鋪，乃至一些……一些珍藏舊物的士紳之家，總算尋得幾套……幾套赤色圓領(lǐng)袍服！”
“赤色？”朱慈烺眼睛一亮！明朝禮制，太子常服主色為赤！“赤”為“儲君正色”，既區(qū)別于皇帝“明黃”，又異于普通官員的“青、綠、緋”！這尹希廉，果然是個明白人！在地方上能找到赤色袍服，已是難能可貴！
尹希廉臉上卻帶著一絲慚愧，聲音也低了下去：“只是……只是殿下容稟！此等袍服，皆為地方尋常綢緞所制，遠(yuǎn)非宮中御用綾羅可比！前后及兩肩……并無金織四爪盤龍紋飾！腰帶……亦無玉質(zhì)龍紋帶銙！微臣……微臣只尋得玄色素面絲帶數(shù)條……實在……實在簡陋不堪！有辱殿下天顏！微臣……微臣惶恐！請殿下重重責(zé)罰！”說著，他又要躬身請罪。
朱慈烺連忙再次扶住他，臉上滿是真誠的贊賞和感激：“尹大人何出此？！你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nèi)，尋得赤色袍服，已是難能可貴！用心良苦！孤感激不盡！何來責(zé)罰之說？！”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灰撲撲的短褂，又摸了摸腰間懸掛的那枚溫潤的龍紋玉佩，朗聲笑道：“赤色圓領(lǐng)袍服，素面玄色絲帶，再配上孤隨身攜帶的這枚玉佩，足矣！足矣！顏色端正，整潔得體，正合孤今日之用！尹大人，你可是解了孤的燃眉之急?。 ?
尹希廉聞，心頭一塊大石落地，激動得眼圈都有些發(fā)紅，連忙躬身：“殿下不嫌簡陋，微臣……微臣感激涕零！謝殿下寬宏！”
他立刻轉(zhuǎn)身，親自從院外仆從手中接過那幾個沉甸甸的紫檀木盒，小心翼翼地抱進院中。打開盒蓋，里面整整齊齊地疊放著嶄新的赤色圓領(lǐng)袍服、玄色絲帶、烏紗展腳幞頭、素面云頭履。朱慈烺的份量最足，足有六套之多！定王朱慈炯、永王朱慈炤也各有四套合身的袍服。就連王之心，也有三套符合其身份的服飾。所有服飾，雖無逾制紋飾，但用料講究，裁剪合體，顯然也是精心挑選過的。
朱慈烺不再推辭，當(dāng)即在王之心和尹希廉的協(xié)助下，換上了這套赤色圓領(lǐng)袍服。柔軟的綢緞面料貼合著身體，赤紅的顏色如同燃燒的火焰，襯得他年輕的臉龐愈發(fā)英氣逼人。系上玄色素面絲帶，腰間的龍紋玉佩溫潤生光。戴上烏紗展腳幞頭，腳蹬素面云頭履。雖無金玉點綴，龍紋盤繞，但整體顏色端正，線條流暢，整潔得體，一股屬于儲君的沉穩(wěn)威儀，自然而然地散發(fā)出來！
當(dāng)朱慈烺換好衣冠，轉(zhuǎn)身面向眾人時——
“撲通！撲通通！”
尹希廉、王之心、吳六子，以及院中侍立的幾名仆人，竟不由自主地齊齊跪倒在地！他們仰望著眼前這位身著赤袍、身姿挺拔的少年太子，只覺得一股無形的、凜然的威壓撲面而來！那不再是穿著粗布短褂、與他們同甘共苦的“公子”，而是真真正正、光芒萬丈的大明儲君！是這亂世之中，天命所歸的象征！
尹希廉和王之心更是忍不住老淚縱橫！他們哽咽著，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這是激動的淚水！是欣慰的淚水！更是壓抑了太久、終于看到希望的淚水！太子殿下終于重拾威儀！大明，終于有了主心骨?。?
朱慈烺看著眾人激動的模樣，心中也是感慨萬千。他連忙上前，親手將尹希廉和王之心扶起：“諸位快請起！不必如此！孤還是那個孤！只是換了身衣裳罷了！”
眾人這才激動地起身，簇?fù)碇齑葻R和兩位小王爺，走向前院正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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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內(nèi)，早已備好了豐盛的早餐。尹希廉親自在一旁介紹：
“殿下，王爺，王公公，請先用些早點。這是濟寧本地特色，微臣特意吩咐準(zhǔn)備的?！?
“這是雞絲筍丁湯面！湯底用老母雞吊足時辰，清亮見底，面條是上等精面手搟，細(xì)滑筋道。雞絲選用雞胸嫩肉，撕成細(xì)絲，筍丁取運河邊新挖的春筍尖，鮮嫩爽口！趁熱吃，最是暖胃！”
“這是芝麻椒鹽馓子！濟寧一絕！選用頭道麥粉，加入新鮮雞蛋、炒香的芝麻、上好的花椒鹽，反復(fù)揉打至面團光滑勁道！搓成細(xì)如發(fā)絲的條狀，再以巧手盤繞成各式花樣，入滾油慢炸！火候極是講究，炸至通體金黃酥脆！咬一口，嘎嘣脆響！芝麻香、椒鹽咸香、面香交融，回味無窮！”
“這是蔥油細(xì)面饅頭！面發(fā)得極好，蒸出來白胖暄軟，內(nèi)里層次分明，抹上熬得噴香的蔥油，咸香可口！”
“這是松江府貢米熬的細(xì)白米粥！米粒開花，粥湯粘稠，最是養(yǎng)人！”
“還有幾樣佐粥小菜：”
“糟漬運河小魚！選用運河里鮮活的小鰷魚，洗凈去鱗，上籠蒸熟。再用本地特產(chǎn)的黃酒糟，配上細(xì)鹽、花椒、姜末等秘料，細(xì)細(xì)腌漬一夜！裝盤時淋上少許小磨香油和蔥油！魚肉細(xì)嫩，糟香濃郁，咸鮮入味，是濟寧運河邊家家戶戶都愛的‘下飯小菜’！”
“鹵味豆干！五香鹵汁鹵制的厚豆干，入味十足，嚼勁十足！”
“醬肘子切片！豬前肘醬得紅亮酥爛，切片后肥瘦相間，入口即化！”
“最后是點心：千層米糕！用糯米粉和粘米粉層層蒸制，撒上青紅絲、葡萄干、核桃碎，香甜軟糯！棗泥小燒餅！外皮酥脆，內(nèi)餡是香甜細(xì)膩的棗泥，熱乎乎的最好吃！”
琳瑯滿目的早點擺滿了桌面，熱氣騰騰，香氣四溢！朱慈烺三兄弟面對這豐盛而地道的濟寧早餐，頓時食指大動！朱慈烺夾起一塊芝麻椒鹽馓子，入口酥脆，滿口生香！朱慈炯則對那-->>醬肘子情有獨鐘，吃得滿嘴油光。朱慈炤小口喝著米粥，夾起一條糟漬小魚，吃得津津有味。王之心在一旁小心伺候著，臉上也帶著滿足的笑意。這頓早餐，不僅填飽了肚子，更帶來了一種久違的、屬于人間的溫暖和安寧。
眾人剛吃飽喝足，吳六子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跑了進來，抹了把頭上的汗：“殿下！張無極將軍和馮忠將軍來了！說有要事稟報！”
朱慈烺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快請！”
張無極和馮忠大步流星地走進正堂，兩人皆甲胄在身，風(fēng)塵仆仆，臉上帶著肅殺之氣。他們對著朱慈烺抱拳行禮：“末將參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