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保一個趔趄，卻穩(wěn)穩(wěn)護住筒子，朝朱慈烺和趙嘯天飛快一抱拳，轉(zhuǎn)身如貍貓般躥出船艙。
片刻后，便聽得船側(cè)傳來輕微的水響，一艘狹長輕快的梭子快舟如同離弦之箭，在朦朧的晨曦中，載著帝國的希望，破浪向南疾馳而去。
朱慈烺望著那小舟消失的方向，心中感慨：這漕幫的效率和人才，實乃亂世瑰寶。
他收回目光，提起筆，展開第二張絹帛。王之心適時地捧上一杯新添的熱茶。
朱慈烺接過猛灌兩口，強壓下疲憊和干渴，再次落筆：
皇太子朱慈烺令旨諭南京兵部尚書史可法：
卿總督江南，忠勤體國，德才兼?zhèn)?，父皇在時，常與孤：可法乃社稷之臣，忠義無雙！鳳淮揚諸鎮(zhèn)，賴卿坐鎮(zhèn)，方得粗安，功在千秋！
然噩耗驚傳，乾坤傾覆！三月十九日丑時，闖逆破京。百官束手，竟無一人赴難！父皇……父皇為踐‘君王死社稷’之誓，已……已龍馭上賓于煤山。遺詔猶在耳：任賊分裂朕尸，勿傷百姓一人，嗚呼！山河泣血，天地同悲！
孤僥幸攜定王慈炯、永王慈炤脫險，賴忠義之士漕幫趙嘯天護持，方得沿運河南下。然國不可一日無主，賊不可一日不討。孤決意于山東濟寧州，收攏忠義，重整山河，誓滅闖賊，復(fù)我大明。
濟寧，運河鎖鑰，地利非凡。然中興大業(yè)，非糧餉器械、兵源后盾不可為！江南乃國之根本，錢糧重地，卿身為南京兵部尚書，總督江南軍務(wù)，肩負(fù)擎天巨任。
孤令：
一、卿接旨后，即刻以孤之名義昭告江南：大明皇帝崇禎陛下殉國，皇太子朱慈烺尚在！敢有妄議擁立諸王者，以謀逆論處。
二、卿務(wù)必親自主持，盡速調(diào)集南京及江南各庫可用之糧秣、軍械，尤以火器、火藥為重，不計多寡，務(wù)必求精，即刻裝載漕船，沿運河北上，直送濟寧。此乃前線將士性命所系，復(fù)國根基所在，十萬火急。
三、南京留守及江南庶務(wù)，暫委東閣大學(xué)士、南京詹事府詹事姜曰廣、戶部尚書高弘圖、吏部尚書張慎協(xié)同署理。卿之重心，全在籌措轉(zhuǎn)運、親自押送至濟寧，務(wù)求迅速，遲則生變。
江南半壁，系于卿身。
濟寧前線，翹首以待。
望卿勿負(fù)父皇之厚望，勿負(fù)孤之重托。速速施行，以拯危局。
功成之日，必銘卿功于鼎彝。
孤朱慈烺，手書于舟次。
崇禎十七年三月十九日卯時
同樣鮮紅的太子寶印鈐下，朱慈烺又取出一枚小巧的螭龍紋白玉墜放入，密封入另一個絲絹筒。
此信關(guān)鍵在于明確正統(tǒng)、斷絕南都擁立可能，以及催促糧餉軍械。
對史可法，朱慈烺的措辭更加倚重，強調(diào)了其“總督江南”的權(quán)威和“忠義無雙”的品德，并以崇禎遺“勿傷百姓”動之以情，以“銘功鼎彝”勵之以志。
“趙統(tǒng)領(lǐng)，”朱慈烺將筒子遞過，“此令旨，速送南京史可法，亦需面呈本人！”
“卑職領(lǐng)命?！壁w嘯天接過，轉(zhuǎn)身對著艙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江湖豪氣：“劉猛，給老子滾進來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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艙簾一動，一個身材精悍、眼神靈活、嘴角似乎總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笑意的漢子閃身而入。
此人雖不如楊?？?，但步履輕盈，氣息綿長，一看便是精于輕身功夫的好手?！邦^兒，啥好活計？您吩咐。”劉猛笑嘻嘻地抱拳。
“笑，笑個屁！”趙嘯天沒好氣地把絲絹筒塞進他懷里。
“正經(jīng)八百的差事，把這玩意兒，用最快的船，最順的風(fēng)，給老子送到南京兵部尚書史可法史部堂手里，親手，親自！交到他本人手上。路上要是出了半點岔子，老子把你扔微山湖里喂王八?！?
劉猛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眼神變得銳利，穩(wěn)穩(wěn)握住筒子：“頭兒放心，包在猛子身上。”
朱慈烺補充道：“抵達南京，稱‘京師貴人急遞，有機密要件須親呈史部堂’。務(wù)必親手交付！”
“明白?！眲⒚忘c頭。
趙嘯天看著他那副看似玩世不恭實則心中有數(shù)的樣子，咧嘴笑罵道：
“你他娘的一路上給老子把招子放亮點，別他娘的被幾碗黃湯灌暈了誤事，要是讓老子知道你途中偷酒喝，看老子不剝了你的皮！”
劉猛嘿嘿一笑，拍著胸脯：“頭兒，瞧您說的，我劉猛啥時候在要緊關(guān)頭頂風(fēng)作案過？誰他娘的敢灌我酒耽誤正事，誰就是龜孫子養(yǎng)的?！?
這話半真半假，既表了決心，又帶著市井的油滑。
趙嘯天被他氣笑了，一腳踹過去：“滾，趕緊滾，麻溜地出發(fā)?！?
劉猛嬉皮笑臉地躲開，朝朱慈烺和趙嘯天飛快一拱手，身影一閃，便消失在艙外。很快，另一艘快舟也悄無聲息地滑入水道，箭一般射向南方。
看著兩艘承載著帝國命運的小舟消失在視野，朱慈烺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緊繃的神經(jīng)終于稍稍松弛一絲。
王之心立刻又奉上熱茶，心疼道：“殿下，您……您歇會兒吧，鐵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朱慈烺接過茶杯，望著窗外奔流不息、在朝陽下如同金色血脈般的運河，疲憊的眼眸深處，卻燃著不滅的火焰。
這運河，已然成了他手中搏命的棋線，而這兩封墨跡未干的絹帛，便是投向這亂世棋局的第一顆驚雷。
他輕啜一口熱茶，聲音低沉卻堅定：“歇不得……趙統(tǒng)領(lǐng)，研墨。下一封——鳳陽總督馬士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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