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照顧我兒?!?
這么個秀挺身影遠去了,兩人才猛地回神,不由自主對視一眼,醫(yī)娘再忍不住,趕緊來了歸菀這里,第一眼瞧見的便是還沒來得及收起的一條襦裙,明目張膽地在地上躺著,撕扯得不成體統(tǒng),醫(yī)娘頓時睜大了眼,再一瞧,呀,床上被褥凌亂,金鉤松落……
“小娘子,”醫(yī)娘尷尬不已,訕訕提醒,“你可留意身子呀,這還沒出月子哩!”
歸菀見她自打進來,兩只眼就沒閑著,此刻會意,臉上倏地一紅,也不解釋,默默把裙子撿拾起來,坐到榻邊,問了兩句小郎君如何,便默默縫補去了。
方才那一幕,跟做夢一般,他人雖走了,可滿屋子似乎留的還都是他的氣息,歸菀心神不寧的,手底半日不動,腦子里回想的卻是他那幾句和爹爹有關的話語,一陣悸動,但他這個人,如何教人能輕信呢?
歸菀胸口滯悶非常,她抬首呆呆望了望窗外,外頭鳥語繚繞,花香芬芳,日頭沒那么毒了,忽把裙子一擱,暗道我不要再為他不痛快,我還有小郎君要教導,他想做什么,隨他去吧。
事情并非能天遂人意,晏清源此刻也并不是想做什么,便能做什么。
南下攻陳一事提上日程之后,反對的浪潮不歇,就連李元之,身為晏清源第一心腹重臣,態(tài)度也不明朗,晏清源拿定主意的事,向來不容更改,這個時候,晉陽軍方也是不肯表態(tài),一時間,情勢絞著,頗為棘手。
晏清源在習射堂呆了半日,再出來時,一身的汗,先沐浴了,等見到李元之,李元之是抱著滿懷的彈章進來的。
幾尺高,李元之只露了兩只眼睛擱在上頭,和晏清源這么一碰目光,他笑了:“錄公,怎么這么多奏章?”
李元之哼哧哼哧把奏章一放,抹了把汗:“都是彈劾臣的。”
晏清源眉頭一挑,戲笑他一句:“唔,好啊,夠你砌個墳頭?!?
李元之無心聽他玩笑,近來主持修史,忽成攻訐對象,其間不乏有遠道而彈自晉陽來的奏章,罪名清晰:李元之無所避諱,宣揚國惡,令主上蒙羞。晏清源把奏章一一看了,心知肚明,秉筆直書,是李元之照自己的吩咐,風起于青萍之末,他嗅出苗頭來了。
“啪啦”一聲,晏清源丟了奏呈,對上李元之一張惶惶無奈的臉,見他苦笑道:
“陛下曾問臣伐吳之事,昔日,拓跋氏一統(tǒng)北方大地用了一百三十余年,今陛下承神武遺志,幾載便成不世功業(yè),已是登峰造極,今軍民疲憊,北方初定,臣以為,陛下當休養(yǎng)生息,陳為遠憂……”
話到這,精明地打住,晏清源犀利的目光頓時朝他臉上一掃:
“錄公,近慮呢?”
李元之干笑兩聲,把奏呈給他收拾好:“請陛下明察?!?
晏清源不置可否,凝神想了片刻,心平氣和說道:“容我再考慮?!彼鲇忠恍Γ拔覟榘傩崭改?,豈可限一衣帶水不拯之乎?”
李元之立刻答說:“陛下確為百姓父母,只是,不急于這一時去解民倒懸?!?
晏清源瞇起眼,目光極淡,落在他好半日,李元之垂眸生生受著忽頭一次生出伴君如伴虎的感覺來,這是以往沒有的,他拿不準晏清源會不會聽自己的建議,但晉陽軍方,顯然是已經蠢蠢欲動,跟鄴城的齟齬伴隨著王朝新立而漸漸浮出水面。
“錄公憂思過慮了,我平陳國,以伐罪吊人,非欲夸誕取威天下,陳霸先同南梁舊將幾無淵源,號令所及,難能服人,這正是良機,”他意味深長一頓,“陸士衡曾為南梁力主北伐的悍將,他戰(zhàn)死壽春,江東是有人替他扼腕的,這其間,就不乏王僧辯諸人,眼下,王僧辯雖被殺,可南梁殘余勢力依然是陳霸先的威脅,我主意已定,先去壽春正式拜祭陸士衡,六路大軍齊發(fā),天時地利人和俱在,我要一鼓作氣拿下建康?!?
李元之愣住,眼見他都想到這層上去了,知道再勸無益,又聽他陡然提起陸士衡,是要拿死人再做一做文章,卻也表示贊同:
“江東向來易動難安,南北混戰(zhàn)三百余年,風俗制度,早多與北地不同,還請陛下因地制宜,莫要太過激進了。”
“自然,我心里有數?!标糖逶次⑽⒁恍?,重新捏起奏呈,眸子里,一時間,又涌上了一道晦暗的風暴,他沉思良久,對李元之說:
“無論晉陽,還是鄴城,我絕不會讓國家在毫無意義的內斗中耗損元氣,你先去吧。”
李元之這才深深松了一口氣,拱手道:“我主圣明,臣告退。”
屋里靜下來,晏清源命人研墨抻紙,在案前思量許久,挽袖提筆,舔了舔墨,開始親自手書《右衛(wèi)將軍陸公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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