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會說漢話,我要是不會說漢話,你能這么編排我?我說鮮卑話,你還聽不懂哩!等打完了仗我回去自會再多讀書,別老瞧不起人!”
說著眼中閃爍起希望之光,眼巴巴看著媛華,笑的討好:“等回了鄴城,你教我讀書行不行?我,”他看媛華因方才的那陣激動,一小撮碎發(fā)搭了下來,特別想給她撫平了,忍了忍,還是換成口中的話:
“我覺得你們學(xué)問肯定好?!?
簡直癡人說夢,媛華像看怪物一樣瞪著他:“你愛讀不讀,跟我們沒關(guān)系,你要是放了我們……”
媛華看他眼睛,似藏不舍,她雖是閨中少女,這樣閃閃躲躲的心思,多日來已看出端倪,便緩了語氣,非常溫柔地望著晏九云:
“小晏將軍,破了壽春城,我們真的會隨時死在你小叔叔手里,他雖然現(xiàn)在喜歡我妹妹,可你也說過,他妻妾成群,圖的不過一時新鮮,等膩了,定是要殺我們的。”
說著順勢滴下兩顆淚來。
晏九云第一回見她哭,不知女孩子流眼淚也是頂好看的,心中一時無措,忽瞥見帳上有人影過來,倒也機敏,忙提了聲音呵斥:
“叫你們來教我讀書,還委屈你們了不成?”
邊說邊給媛華狠命遞了眼色,媛華一扭頭,心口登時砰砰急跳,順著他話,趕緊回道:
“這本艱澀,小晏將軍真想求學(xué)的話,不如先讀了毛詩打底罷!”
一時話音落了,帳上那身影卻又晃晃的去了,難道不是晏清源?媛華存疑,又想他不可能這么快回來,畢竟朱叔叔是勇將,不纏個……正想著,帳簾掀開,進來一人,指向一直沉默的歸菀道:
“大將軍請陸姑娘過去?!?
歸菀渾身登時僵了,眼淚奪眶而出,轉(zhuǎn)頭撲進媛華懷中攥緊了她前襟:“姊姊,他又要……我真是生不如死,不想活了,姊姊,我快受不住了……”
媛華一時無以對,也只是淚流不止,抱住歸菀:“菀妹妹,姊姊太沒用……你再忍一忍,倘我們兩個女孩子都不誠心服他,即便他破了壽春,百姓會服他么?他做的事,任誰也瞧不起的!”
說著親了親歸菀臉頰淚水,勉強笑道:“只要活著,誰知道幾十年后什么模樣?幾十年前還沒有他北魏呢!若是死了,可就什么都沒有了,什么都看不見了,就是要死,也不能白白死了!”
她二人便像被自己初次帶來那日一樣,小腦袋湊在一處,活像兩只可憐的青雀兒,晏九云看得怔住,心底掠過無限內(nèi)疚,可不知怎的,又覺慶幸,甚至有些欣喜:她倆當(dāng)著自己的面,什么體己話都說,是信任自己呀!
此刻卻也不敢看她二人,有點兒心虛,只提醒媛華:
“我小叔叔脾氣可不好,趕緊讓你……”
媛華轉(zhuǎn)頭看他一眼,晏九云徹底愣了,話也咽回去了,其實那眼神里什么也沒有,無愛無恨,無嗔無怒,只是像死了一般。
“你想的什么破借口,正打著仗,晏清源信你有心思讀書?沒腦子的家伙?!辨氯A冷漠甩他一句,擁著歸菀出去了。
帳子里只剩愣愣的晏九云,好半日,才喃喃道:“我是好心給你們解圍的,怎么還罵我?”
如霧的雨絲打在臉上,歸菀打了個寒噤,指甲在衣帶上一下下掐著,逼自己清醒些。
秋雨是涼的,不知是冷是懼,歸菀很快抖個不住。
她頭發(fā)淋得一片濕漉漉,打簾進來,瑟瑟往邊上立著了,這一切,被晏清源看在眼中,笑著問她:“下雨了?”
歸菀無聲點頭,晏清源沖她勾了勾手:“你過來?!币娝八酪话悖肴詹排驳窖矍?,他捉了烏金馬鞭,一伸手便探到她白玉般的脖頸間,逗貓逗狗似的,左拂右掃,鞭底傳來清晰無比的陣陣戰(zhàn)栗,他淡淡開口:
“以后我問話,不許搖頭點頭,要說話,聽明白了么?”
“是?!睔w菀聲音細不可聞。
晏清源這才丟了馬鞭,起身展臂:“給我卸甲?!睔w菀腳下生根,晏清源等得不耐,一把給撈到眼前,低首警告:
“抬起頭來!再裝死人,我一會在榻上弄死你!”
見她面上又沒了血色,晏清源目光卻移到她胸前,算算日子,再重的傷也該好了,一通熱流便自腹底直直躥上來,這些日子,因為她,實在忍得辛苦,本想看她為自己卸甲逗弄的心思頃刻散了。
歸菀只覺眼前一黑,接著便是天旋地轉(zhuǎn)。她失聲叫出,但驚呼聲隨即被他灼灼的唇給堵了回去……許久許久以后,她的脊背方才重重地摔在了褥上。
他身上的血腥味未散,甚至沒有清洗,手上半干的血漬混著汗水化作深色污跡,滾得兩人身上全是,晏清源頭就枕在她腰間,喘息聲沉如野獸,好半日,方慢慢平息下去。
一側(cè)眸,往下就可見花露點點,艷冶得很,晏清源頓時惡意地笑了,手指自叢間一過,勾抹出來,起身便往歸菀口中送了進去。
歸菀猶在失神,一時受驚,雖不知何物,卻掙扎著就要吐出來,晏清源不讓,捏著她紅唇,曖昧調(diào)笑:
“好孩子,禮尚往來而已,嘗嘗罷?!?
身后一青年漢子遠遠看見這一幕,凄厲厲喊了聲“娘!”,卻也餓得渾身脫力,一時半刻的,趕不上救援。老母親不聲不響出了門,是往陸將軍營中來的,意圖十分明顯:
自愿被將士們煮熟了吃掉。
“我兒呀,這幾年福都是享在陸將軍手里,我也沒幾天好活了,老婆子還能有什么用!”
幾天前的話,猶回蕩在耳邊,青年漢子突然聽前面一聲悶哼,只能眼睜睜看著野狗拼命撕咬老人,他又急又怒,四下里轉(zhuǎn)了轉(zhuǎn)眼,街上空蕩的什么都沒有,漢子只得拖了兩腿,趕至?xí)r,老娘儼然一灘死肉。
他忽瘋了一般掐住野狗脖頸,不知哪來的力氣,使勁往地上摔去,甩高,再摔去,直到自己也頭暈眼花一個趔趄,撲倒在地。
血腥味粘稠,像四月里紛飛的大片楊絮,拱進鼻間,叫人喘不動氣。漢子不知躺了多久,這才抹了抹枯干的雙眼,忽聽得馬蹄聲過來,無力揚了揚手,發(fā)覺有人停在眼前,無力說道:
“我老母親被野狗咬死了,軍爺,不吃太浪費啦,帶走吧……”
說著忽干嚎起來,一滴淚也沒有,馬上的人望著地上一人一狗,怔忪了片刻,卻也什么也沒說,只道了聲謝,帶上去了。
壽春城中,已開始心照不宣殺老弱婦人,來為陸士衡做軍糧。
無一人怨。
然而即便是吃人,也有吃到盡頭的一天。
青灰的城牒銜住一輪血紅落日,墻頭,“陸”字大旗亦同余暉一色,那裹在甲胄中蒼然而堅毅的面容,似乎仍沒有分毫改變。
壽春城中,除了剩下的四百守兵,再無他物。
晏清源執(zhí)鞭馭馬在陣前悠然打著圈,向上看去,嘴角終慢慢浮起一絲絲冷酷笑意,揚鞭直指陸士衡:
“陸將軍,人羹美味否?”
墻頭陸士衡花白眉頭一掀,只冷冷凝視晏清源,此刻,忽張皇失措地跑了上來一親兵:
“將軍,不好了!文欽將軍他,他跟幾個兵丁不知怎的起了口角,文將軍突然被殺啦!文湘將軍帶了一隊人不知所蹤!”
陸士衡眼中猛地一縮,旁邊副將早大驚失色:“他這幾日都嚷嚷要詐降……不好,文湘定是帶人去投奔了晏清源!”.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