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利·休斯從悉尼中央車站下車時，已經(jīng)換了一副模樣。他不再是那個穿著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的工會聯(lián)盟秘書長，而是一個看起來再普通不過的體力勞動者。他剃掉了自己精心修剪的胡須，換上了一身滿是油污和破洞的舊工裝，鼻梁上架著一副從當(dāng)鋪買來的、鏡片厚得像瓶底一樣的舊眼鏡。他的手里，提著一個破舊的帆布包，里面只有幾件換洗衣物和一本被翻得卷了邊的《資本論》。

他獨自一人來到了紐卡斯?fàn)枴]有驚動任何人，甚至連工會聯(lián)盟在當(dāng)?shù)氐姆謺疾恢浪牡絹怼Ｋ靡粡垈卧斓纳矸葑C明，在一個擁擠的勞工市場里，成功應(yīng)聘上了一份臨時工的差事——在一家為鋼鐵廠提供耐火磚的私人磚廠里，當(dāng)一名搬運工。

這個選擇，經(jīng)過了深思熟慮。磚廠是鋼鐵廠的附屬產(chǎn)業(yè)，這里的工人既能感受到鋼鐵廠那激進(jìn)的bagong氛圍，又因為自身并非正式工、收入微薄且不穩(wěn)定，而充滿了猶豫和不安。這里魚龍混雜，是各種消息的交匯地，是觀察整場風(fēng)暴最好的風(fēng)眼。

第一天的工作，就給了休斯一個下馬威。

磚廠里的空氣，永遠(yuǎn)彌漫著一股刺鼻的、由煤粉和黏土混合而成的粉塵。他要做的，就是將剛剛從窯里拖出來的、還帶著灼人溫度的耐火磚，用一輛簡陋的獨輪車，運送到百米外的堆料場。獨輪車很重，道路凹凸不平，粉塵吸進(jìn)肺里，火辣辣地疼。一天下來，休斯感覺自己的身體幾乎要散架，肩膀被獨輪車的木柄磨得血肉模糊，雙手上更是生出了好幾個水泡。

但這讓他，以最快的速度，贏得了工友們的初步信任。沒有人會懷疑一個能一聲不吭地干完最累的活的書呆子。

晚上，在那個由廢棄倉庫改造的、能容納上百人的集體宿舍里，休斯體會到了底層勞工生活的真實面貌。空氣中混合著汗臭、腳臭和廉價煙草的味道，臭蟲在木板床的縫隙里蠢蠢欲動。工人們結(jié)束了一天的勞累，唯一的娛樂，就是聚在一起，就著劣質(zhì)的啤酒，大聲地抱怨和吹牛。

休斯從不主動說話。他只是坐在一旁，默默地聽著，偶爾附和幾句。他聽著工人們抱怨工頭克扣工錢，抱怨食堂的飯菜難以下咽，抱怨遠(yuǎn)在家鄉(xiāng)的妻兒和還不清的債務(wù)。在這些真實的、充滿了生活質(zhì)感的抱怨中，他逐漸拼湊出了工人兄弟會崛起的完整圖景。

他發(fā)現(xiàn)，肖恩·馬奎爾和他手下的那些核心成員，簡直是洞悉人性弱點的大師。他們從不談?wù)搹?fù)雜的工運理論，也不組織需要耗費時間的會議。他們的策略，簡單而直接——施恩與許諾。

休斯親眼看到，宿舍里一個年輕工人的孩子病了，急需用錢，正當(dāng)他走投無路時，磚廠里一個被稱為鐵頭邁克的工頭找到了他。邁克沒有多說什么，只是從口袋里掏出幾張鈔票塞給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兄弟，先拿去用，什么時候手頭寬裕了再還?！蹦莻€年輕工人當(dāng)場就感動得熱淚盈眶，發(fā)誓以后邁克讓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這就是施恩。

而許諾，則更加赤裸。邁克每天都在向工人們灌輸一種思想：只要跟著兄弟會，把這次bagong鬧得足夠大，總督府和工廠主最終一定會屈服。到那時，他們不僅能拿回屬于自己的錢，還能把那些高高在上的德國佬趕走，由他們自己來當(dāng)工廠的主人。

這種建立在小恩小惠和虛假承諾之上的控制，脆弱，卻又極其有效。它精準(zhǔn)地抓住了工人們在現(xiàn)實困境中的絕望和對未來的不切實際的幻想。

休斯知道，他必須找到這條資金鏈的源頭。他將目標(biāo)，鎖定在了鐵頭邁克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