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胖子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和最終癱軟在地的絕望，如同投入死水中的最后一顆巨石，激起的不是漣漪，而是將所有人心中最后一絲不切實(shí)際的幻想也徹底擊碎的決絕。

空氣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空間通道那不穩(wěn)定的、如同垂死心臟搏動般的閃爍光芒，以及王胖子壓抑到極致的、破碎的嗚咽聲。

吳邪站在那里，背影在扭曲的光線下顯得有些單薄，卻又異常挺拔，仿佛已經(jīng)掙脫了所有屬于這個世界的無形枷鎖。他緩緩地，轉(zhuǎn)過了身。

他的目光，平靜地，如同掠過水面的微風(fēng)，依次掃過在場每一個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首先，是癱倒在地、仿佛被抽走了靈魂的王胖子。那個曾經(jīng)插科打諢、視他為“天真”的胖子，此刻像一灘失去了所有生氣的軟泥，只剩下無邊的空洞和悔恨。吳邪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沒有任何責(zé)備，也沒有憐憫，只有一種看到一段錯誤因果終于了結(jié)的淡然。

王胖子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卻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接著，他的目光移向了解雨臣。解雨臣依舊強(qiáng)撐著站在那里，背脊挺直，屬于解當(dāng)家的風(fēng)骨未曾完全丟棄，但他蒼白的臉色和那雙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荒蕪的鳳眸，昭示著他內(nèi)心世界的徹底崩塌。

吳邪看著他，這個曾經(jīng)以理性和冷靜自持的人，最終被自身的傲慢和失察擊垮。吳邪的目光依舊平靜，沒有勝利者的審視，只有一種對另一種人生軌跡走向終點(diǎn)的靜默見證。

解雨臣迎上了他的目光，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卻只是化作一個極其輕微、幾乎無法察覺的頷首。那是一個失敗者，對終結(jié)的默認(rèn)。

然后，是黑瞎子。他依舊靠在斷墻上，墨鏡遮住了眼神，但那微微下撇的嘴角和不再晃動的身體，顯示他此刻也收起了所有玩世不恭。

吳邪看向他，這個神秘莫測、亦正亦邪的家伙，在最后時刻送上了一份或許能派上用場的“禮物”。

吳邪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時，比起對王胖子和解雨臣，多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類似于對“過客”的告別意味。

黑瞎子似乎感應(yīng)到了，他抬手，用指尖碰了碰墨鏡的邊緣，對著吳邪的方向，做了一個極其隨意、卻又帶著某種特定含義的告別手勢。沒有語。

吳邪的目光繼續(xù)移動，掠過淚眼婆娑、滿臉愧疚的霍秀秀，掠過緊張不安、眼神復(fù)雜的黎簇三人組，掠過面色沉凝、眼神帶著釋然與祝福的張海客，也掠過后方面容沉重、仿佛一瞬間老去了十歲的吳二白和吳三省。

他的目光平和，淡然，像是在看一幅與己無關(guān)的、充滿了悲歡離合的眾生畫卷。

沒有恨，因?yàn)楹扌枰度肭楦?，而他與這些人，本就情感稀薄。也沒有怨，因?yàn)樗械亩髟梗家央S著原主的逝去和真相的大白而煙消云散。

最后，他的目光，越過了所有人，落在了那個始終沉默地佇立在人群稍遠(yuǎn)處、仿佛與這一切格格不入的身影上——張起靈。

張起靈也正看著他。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沒有王胖子那樣的崩潰，沒有解雨臣那樣的荒蕪，沒有黑瞎子那樣的復(fù)雜。

張起靈的目光，依舊深邃如古井，但在那片深不見底的平靜之下，吳邪仿佛看到了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波動。那波動里，有什么？是了然的靜默？是對同源力量的審視？是對這場跨越時空悲劇的見證？還是……一絲連張起靈自己都未必明晰的、對于“另一個可能性”的短暫凝視？

吳邪看不懂，也不想再去深究。

他對著張起靈的方向，極其輕微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一個簡單的動作，包含了所有無的告別。告別這個與他記憶中那人擁有同樣面孔和名字，卻身處不同世界、擁有不同軌跡的“張起靈”。

張起靈接收到了他的示意，那淡然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東西沉淀了下去，恢復(fù)了萬古不變的沉寂。他也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回應(yīng)。

至此，所有的回望，都已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