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剛過,喜來眠的柿子樹就掛滿了紅燈籠。
柿子熟透的甜香混著晨露的濕氣,在院子里氤氳成薄霧。胖子蹲在井沿削竹簽,說是要搞露天燒烤。竹屑簌簌落在青苔上,驚動了幾只覓食的螞蟻。
我正往廊檐下掛辣椒串,紅艷艷的辣椒在晨光中像一串串鞭炮,忽見村口土路上揚起一溜煙塵——五輛黑色suv排成縱隊碾過青石板路,輪胎壓過石板的悶響驚得覓食的蘆花雞撲棱棱飛上墻頭,雞毛混著塵土在陽光下翻飛。
天真!抄家伙!胖子把削了一半的竹簽當(dāng)飛鏢攥手里,竹簽尖在掌心壓出月牙形白痕,這陣仗不是拆遷隊就是heishehui!他的背心的拉鏈不知何時已經(jīng)拉到頂,露出里面印著倒斗界扛把子的文化衫。
悶油瓶從屋頂翻下來時,瓦片在他靴底發(fā)出細(xì)微的碎裂聲,打頭的車正好剎在院門口。剎車片摩擦的焦糊味混著尾氣,在院子里彌漫。
車門齊刷刷推開,清一色穿藏藍沖鋒衣的男人魚貫而下,沖鋒衣拉鏈拉到下巴,像一群訓(xùn)練有素的特種兵。為首的摘下墨鏡露出張熟悉的臉——張???。
族長。張??蜎_悶油瓶微微躬身,發(fā)梢沾著長途跋涉的灰塵,手里還拎著個雕花食盒,本家今年團建,抽簽抽到福建片區(qū)。食盒上的雕花是青銅器上常見的饕餮紋,邊角處還沾著未干的血跡。
我手里的辣椒串掉在地上。紅辣椒滾到張??湍_邊,被他用靴子輕輕撥開。胖子竹簽尖對準(zhǔn)食盒:這里面不是人頭吧?竹簽在他指間轉(zhuǎn)出殘影,像把開了刃的匕首。
武夷巖茶。張??兔娌桓纳?,食盒打開時飄出若有若無的檀香,還有安徽歙硯。硯臺表面刻著喜來眠的平面圖,比例尺精確到毫米。
十個張家人擠在喜來眠堂屋里,靴子在地板上踩出整齊的軍步聲,生生把農(nóng)家樂坐出了宗祠議事的架勢。胖子蹲在灶房捅我腰眼:好家伙,這幫人進門先摸承重墻,修陵職業(yè)病吧?他手里的鍋鏟不知何時換成了洛陽鏟,鏟頭還沾著新鮮的泥土。
院里突然傳來的一聲悶響。聲音像是從地底傳來,震得水井邊的青苔簌簌掉落。我們沖出去時,看見個年輕張家人正對著水井行三跪九叩大禮。
他沖鋒衣后背印著考古隊實習(xí)字樣,膝蓋處的布料已經(jīng)磨破。悶油瓶抱臂倚著桂樹,桂花的甜香混著他身上若有若無的雪松味,月光漏過葉隙在他肩頭灑下碎銀。
他在拜井神?胖子瞠目結(jié)舌,手里的洛陽鏟差點掉進井里。
測方位。悶油瓶淡淡道,月光在他睫毛上鍍了層銀邊,井底有塊唐代鎮(zhèn)水獸。他說這話時,井水突然泛起漣漪,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水下游過。
張??筒恢獜哪奶统鼍矸狐S圖紙:族長,我們發(fā)現(xiàn)這村子的排水系統(tǒng)暗合奇門遁甲......圖紙上密密麻麻標(biāo)注著風(fēng)水術(shù)語,邊角處還畫著幾只肥鴿子。
打??!胖子把燒烤架往地上一蹾,鐵架與青石板碰撞出火星,來者是客,先吃飯!他的背心不知何時換成了圍裙,上面印著廚神在此四個大字。
二十人圍坐葡萄架下的場面頗為魔幻。葡萄藤在夜風(fēng)中輕輕搖晃,投下斑駁的影子。張家小輩們正襟危坐,沖鋒衣拉鏈拉到下巴,刀叉整齊碼在青花瓷盤邊。餐具擺放角度精確到45度,像在舉行某種神秘儀式。
胖子端著鐵盤過來,鐵盤邊緣還沾著未干的血跡,油滋滋的烤韭菜地甩在鎏金餐具里:敞開了吃啊!胖爺特制孜然辣醬,祖?zhèn)髅胤?!辣醬的香氣混著炭火味,在院子里彌漫。
我眼睜睜看著張??陀每脊攀址ń馄士厩炎印掷锏?->>餐刀不知何時換成了手術(shù)刀,先畫剖面圖再下刀。
茄子被他切成等厚的薄片,每片厚度精確到毫米。旁邊戴金絲眼鏡的張小哥推了推鏡框:根據(jù)碳化程度判斷,這串雞翅烤制時間應(yīng)在15分27秒左右。他手里的放大鏡反射著月光,像在進行某種科學(xué)實驗。
胖子舉著燒火棍蹦過來,棍頭還冒著青煙,整整十八分鐘!多一秒柴火香,少一秒肉不嫩!他的背心不知何時換成了廚師服,上面印著燒烤界扛把子四個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