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繕擴建行宮殿所,雖然是我岳丈行督工之權,全權負責,但他老人家畢竟精力有限,且此前摔傷了腿腳,還有咳疾,”裴鐸雙手抱臂,沉穩(wěn)道,“不知這承遠塔,是誰協(xié)助他老人家督工?”
江大人心事重重地咳了一聲。
他捻著下巴上幾根胡須,語氣不明道:“實不相瞞,正是在下。這事一出,圣上難免會龍顏大怒,派御史到此來徹查此事-->>,本官已經做好了官職不保的準備?!?
姜念汐微微側身,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裴鐸。
待江大人離開后,淅瀝不斷的綿密細雨漸小。
離開前,江大人還力勸兩人,道:“兩位不如早些回去,事情總能查清的?!?
裴鐸牽著姜念汐的手,低聲問:“你覺得有異常?”
姜念汐微微頷首,思忖道:“江大人說得聽上去很有道理,但仔細琢磨,便覺得其中有不合理的地方?!?
裴鐸俯身,做出個洗耳傾聽的姿勢。
姜念汐握在他的指尖,信步向臺階下走去,邊走邊道:“從已經坍塌的磚石來看,塔寺至少有十多層的高度,昨晚初到官邸時,我還曾遠遠見過它的模樣。按說這樣的高度,怎么會因為磚瓦不牢,突刮狂風便會倒掉?”
裴鐸隨口道:“雖然這玩意我不是特別了解,但從外行來看,也知道應該與拆塔時固定樓宇的木樁子有關系……江大人似乎一點也沒提這個?!?
“我第一反應也是這樣,但仔細想來,又有說不通的地方,如果用于固定的木樁拆下會出現(xiàn)倒塌的情況,大概可以說明,塔寺的臺基沒有建穩(wěn),”姜念汐頓住腳步,用纖手指著前方坍塌廢墟處露出的基石,若有所思道,“可臺基分明是選用最好的石料,位置也在正中,況且我爹應當不會犯這么低級的錯誤才對?!?
雨絲隨風拂來,裴鐸又撐起傘來,舉在兩人頭頂上。
姜念汐在他身體一側,這才發(fā)現(xiàn),兩人之前冒著大雨過來時,他悄然把傘往她身側傾斜,外袍幾乎打濕了大半。
她頗為心疼地摸著他全濕的衣袖,擔心道:“你衣服濕透了,會不會染上風寒?”
“濕了一點而已,不用在意,待會回官邸洗個熱水澡就行了,”裴鐸腳步未停,提醒她注意腳下,接著道,“所以,你有什么推測?”
姜念汐抿著唇道:“裴大人,你未免太高看我了,我知道的也只是些皮毛。想來江大人應該比我懂得多的多,還有我爹,不過因為今日的事太過緊急,他肯定沒時間來處理……我們走近廢墟處看一眼吧,說不定能找到些線索?!?
未坍塌盡的樓臺,還有將近三米高的殘垣,靜默地矗立在細雨中,斷裂的青石磚瓦散落一地,還有東倒西歪刷過黑漆的頂柱,盡數(shù)泡在地面的雨水中。
裴鐸揀了塊相對干燥又穩(wěn)當?shù)幕?,俯身把姜念汐抱了過去。
她提著已經沾濕的裙擺,絲毫沒顧腳下的泥污,蹲下身去,用手指觸摸青磚上的糯泥。
裴鐸學著她的樣子,用隨身攜帶的匕首,翻出幾塊磚石扒拉著看了一下。
“淋過雨,看不出磚石黏合到底怎樣,”裴鐸轉首過來,問,“你發(fā)現(xiàn)了什么?”
姜念汐垂下長睫,一眨不眨地盯著前方斷成幾截的頂柱,指著離頂柱更近的地方,道:“裴大人,帶我過去?!?
裴鐸估量了一下距離,收起匕首,環(huán)住姜念汐的腰身,大步躍了過去。
方才兩人呆過的地方,磚石遽然抖了抖,轟隆一聲砸在了地上。
姜念汐一驚,雙手下意識抱緊了裴鐸。
待兩人在頂柱前站定,裴大人的衣襟上多了兩只異常顯眼的泥手印。
姜念汐:“……”
她看了看自己沾了泥水的手指,不好意思道:“我本來不想抓你的衣裳,但剛才的聲響太大,嚇我一跳……回去給你洗袍子。”
裴鐸好笑地揩了一下她的鼻尖,“這點事還用解釋嗎倒是你看不到,自己鼻子上也沾了泥……”
兩人很快回到正題。
姜念汐指揮裴鐸用匕首刮去頂柱的外漆,又蹙著眉頭看了一會兒。
“發(fā)現(xiàn)什么了?”裴鐸下意識用手指叩了叩柱身,道,“這柱子的取材不錯,柱體粗重,看外形竟然和檀木很像。”
姜念汐眼前一亮。
“對,我想起來了,這種木材叫鐵木,木質厚實,最適宜做頂柱,不過價錢極貴,產量又少,需要從嶺南運過來,”姜念汐簡意賅介紹完,突然頓了頓,面色微變,“它和檀木不僅外形像,有一個特點也很像。”
裴鐸示意她說下去。
姜念汐欲又止,又重下垂下眸子去看身旁的頂柱。
她這次謹慎了很多,一直抿著唇,似乎在思考什么。
片刻后,她唇瓣動了動,低聲說出一句話:“裴大人,我想我找到承遠塔倒塌的原因了,必須馬上保存證據才行,一旦再過幾個時辰,恐怕再難發(fā)現(xiàn)真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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