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一號辦公樓，三樓，書記辦公室。

時間在厚重的窗簾和隔音良好的墻壁間，仿佛流淌得格外緩慢。孫建國靠在椅背上，左手端著那杯泡了多年的紫砂杯，右手拿著那份來自星海市的《試點方案》。

他沒有立刻翻開。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了封皮上那一行略顯拘謹?shù)母睒祟}——“建議稿”三個字上。這三個字，像一個知進退的下屬，在敲門前先躬下的身子，姿態(tài)謙卑，卻又清晰地表明了來意。

他知道昨天下午省zhengfu那場協(xié)調(diào)會。趙立春想用一份燙手的授權(quán)來“捧殺”陸遠，錢立群那幫廳長們則想用專業(yè)的壁壘把這份授權(quán)變成一紙空文。這些官場上的彎彎繞繞，他見得多了，也有些乏了。他本以為，陸遠這個年輕人，要么會選擇隱忍，在碰壁后回來訴苦；要么會沉不住氣，鬧出些不愉快的動靜。

他沒想到，陸遠選擇了第三條路。

他連夜寫了一份“作業(yè)”，在第二天清晨，直接送到了他這個“老師”的案頭。

孫建國將茶杯輕輕放在桌上，發(fā)出沉悶的一響。他戴上老花鏡，翻開了方案的第一頁。

前部分，不出所料，滿是恭敬和擁護。陸遠將錢立群等人提出的“聯(lián)合評估機制”、“數(shù)據(jù)對位核驗”等建議，全部吸收采納，并將其拔高到了“確保改革行穩(wěn)致遠”的戰(zhàn)略高度。通篇都是“感謝”、“學(xué)習(xí)”、“深受啟發(fā)”，仿佛昨天會上那個被圍攻得幾乎無話可說的年輕人，發(fā)自內(nèi)心地認同了所有針對他的“緊箍咒”。

孫建國看得面無表情，手指卻無意識地在厚實的紅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

有點意思。這小子，不急著辯解，先順著你的話說，把你的話變成他的話。

當他翻到第二部分，“‘紅綠燈’項目分類管理模型”這幾個字映入眼簾時，他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綠燈項目：符合全省戰(zhàn)略，產(chǎn)業(yè)優(yōu)質(zhì)，能耗低。審批后報備，實行“默認通過制”，五個工作日內(nèi)無異議即視為通過。

黃燈項目：部分指標處于臨界狀態(tài)。市級初審后提交省級審核，時限十五個工作日。

紅燈項目：明確與產(chǎn)業(yè)政策沖突。市級不予受理，直接由企業(yè)向省級申報。

孫建國取下了老花鏡，揉了揉眉心，又重新戴上，身體不自覺地向前傾了傾，目光逐字逐句地掃過那些條分縷析的文字。

這已經(jīng)不是簡單的應(yīng)對之策了。

錢立群的“聯(lián)合評估機制”，本質(zhì)上是一個模糊的、擁有巨大自由裁量權(quán)的“人治”工具。項目能不能過，何時能過，全憑他們一句話。而陸遠這個“紅綠燈”模型，則是用一套清晰、量化、公開的“法治”邏輯，徹底解構(gòu)了錢立群的權(quán)力核心。

它把“人”的判斷，變成了“標準”的判斷。

它看似接受了你的“評估機制”，卻釜底抽薪，為你這個機制設(shè)定了明確的游戲規(guī)則。你錢立群再想憑借個人好惡或者部門利益去卡一個優(yōu)質(zhì)項目，就得先掂量掂量，這個項目到底屬于哪個“燈”。尤其是那個“默認通過制”，簡直是神來之筆，將審批的壓力，從項目方，巧妙地轉(zhuǎn)移到了審批方自己身上。

孫建國在官場幾十年，見過太多文件。有的辭藻華麗，空洞無物；有的邏輯混亂，不知所云。但像眼前這份，將政治智慧、行政效率和法治精神完美融合在一起的方案，他也是許久未見了。

這小子，腦子里裝的不是漿糊，是精密的齒輪。

他繼續(xù)向后翻，看到了第三部分——“風(fēng)險管控與匯報機制”。

當看到“星海市委、市zhengfu將以‘月報’形式，將新區(qū)所有重大項目進展、遇到的問題、以及各項經(jīng)濟指標完成情況，整理成冊，繞過所有中間環(huán)節(jié)，直接呈送省委書記、省長……”這幾行字時，孫建國那張始終波瀾不驚的臉上，終于浮現(xiàn)出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

這哪里是匯報，這分明是遞過來一根韁繩。

一根讓他孫建國可以繞開省zhengfu的繁瑣流程，直接掌控星海新區(qū)這駕“改革馬車”的韁繩。

你不是怕我亂來嗎？我把賬本每月都攤開在您面前。你不是怕下面的人陽奉陰違嗎？我把所有的進展都直接捅到天花板上。如此一來，省zhengfu那邊的任何小動作，錢立群等人的任何刁難，都將在這份“月報”面前，無所遁形。

趙立春想把陸遠當槍使，去沖擊省直部門的堡壘。

陸遠卻反手將自己，連同整個星海市，變成了孫建國這位省委書記的“直轄地”。

高明。

實在是高明。

孫建國合上了方案，身體重新靠回寬大的椅背。他摘下眼鏡，看著窗外那片被陽光照得透亮的綠葉，久久沒有說話。

他想起了那天在常委會上，陸遠扮演太極宗師，提出要省里派領(lǐng)導(dǎo)“坐鎮(zhèn)指導(dǎo)”時的場景。當時，他只覺得這個年輕人滑不溜手，懂得借力打力?，F(xiàn)在看來，他還是低估了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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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太極推手”，只是一個開場。今天這份“紅綠燈方案”，才是真正的殺招。環(huán)環(huán)相扣，步步為營。他不僅要贏，還要贏得你心服口服，讓你挑不出半點毛病。

這個年輕人，有擔當，更有手腕。懂規(guī)矩，更懂得如何利用規(guī)矩。

這才是真正能做事的帥才。&lt-->>;br>沉吟半晌，孫建國重新拿起桌上的那份方案，翻到首頁，然后從筆筒里，抽出了一支很久沒用過的紅筆。

筆尖落在紙上，發(fā)出輕微的“沙沙”聲。

他沒有寫太多，只在標題的空白處，寫下了兩行字。

第一行，力道平穩(wěn)，帶著欣賞：“這個思路很好，就這么辦！”

第二行，筆鋒陡然變得凌厲，力透紙背：“省直各部門，全力配合，不得掣肘！”

寫完，他放下筆，按下了桌上的內(nèi)部通話器。

“明宇，進來一下?！?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大秘劉明宇快步走了進來。

“書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