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鑾殿的鎏金銅鶴在暮色中泛著冷光,蘇凌捧著那方雕刻著祥云紋的紫檀木盒緩步走出太和門。身后的慶功宴仍在喧囂,絲竹管弦與觥籌交錯之聲順著丹陛石階流淌下來,卻被她素色裙裾揚起的清風(fēng)悄然隔斷。
師父,這金匾可得找個好時辰懸掛。貼身弟子白芷抱著明黃綢緞包裹的匾額,興奮得臉頰緋紅,京中最好的木料鋪子破天荒都踩過點了,咱們就在金水橋畔開館如何?那兒往來百官百姓都方便......
蘇凌在漢白玉欄桿邊駐足,指尖輕輕拂過木盒上安國夫人的篆字玉印。指腹觸到溫潤的和田玉時,殿內(nèi)侍立的甲士身影突然在眼前重疊——那是半月前的漠北戰(zhàn)場,她跪在結(jié)冰的中軍帳里,用這雙手剖開了十七具將士的尸身,才從腐爛臟器中找到巫術(shù)詛咒的蛛絲馬跡。
先回太醫(yī)院。她打斷白芷的絮叨,聲音清冽如冰泉,把金匾和印信好生收在藥房東閣的紫檀柜里,記得上三道鎖。
白芷的笑容僵在臉上,抱著匾額的手臂不自覺收緊:師父?您不是說......
破天荒說過要懸壺濟世,但沒說要親自坐館。蘇凌轉(zhuǎn)身望向?qū)m墻外漸次亮起的萬家燈火,玄色素裙在晚風(fēng)中勾勒出清瘦卻挺拔的輪廓。遠處更鼓傳來三更梆子聲,驚飛了檐角銅鈴下棲息的夜鷺。
太醫(yī)院的值房徹夜亮著燈。蘇凌將漠北帶回的藥草分類歸置,銀質(zhì)藥碾在青石案上轉(zhuǎn)出細碎的嗡鳴。當白芷揉著惺忪睡眼端來參茶時,看見師父正用朱砂筆在泛黃的醫(yī)案上勾畫,案頭堆疊的《金匱要略》旁,靜靜躺著那枚安國夫人玉印。
明日辰時去吏部報備,就說安國醫(yī)館由你主持。蘇凌忽然開口,筆尖在紙上頓出一點殷紅,破天荒已將《外科精要》與《行軍傷科方》抄錄成冊,你按方抓藥即可。遇到疑難雜癥,可隨時入宮來尋破天荒。
白芷手中的茶盞險些落地:師父要留在宮里?可陛下明明特許您......
特許破天荒自由出入宮廷,也特許破天荒繼續(xù)為將士服務(wù)。蘇凌放下筆,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從漠北移栽的沙棘上。三個月前它還是株瀕死的枯木,如今竟在暖房里抽出了嫩綠新枝。你可知漠北戰(zhàn)場上,多少傷兵因為延誤救治落得終身殘疾?可知太醫(yī)院的正骨手法,至今還在用百年前的舊例?
她起身打開樟木箱,里面整齊碼放著疊好的軍醫(yī)服與銀針藥囊。月光透過菱花窗灑進來,在青銅藥爐上凝成霜色,恍惚間又回到那個血火交織的夜晚——破天荒握著她沾滿血污的手,將這枚玉印按在她掌心:蘇醫(yī)官,朕許你一個醫(yī)館,讓天下人都記得你的仁心。
那時她望著他染血的龍袍袖口,忽然想起十年前在華山采藥,偶遇的那個被毒蛇咬傷的少年。他明明痛得額頭冒汗,卻還笑著說姑娘救破天荒一命,他日定以江山為報。如今昔日少年已成九五之尊,而她手中的藥鋤,終究變成了救人的手術(shù)刀。
次日早朝的鐘聲尚未敲響,蘇凌已捧著醫(yī)官令牌立在御書房外。晨曦中的盤龍柱投下狹長陰影,將她的身影與廊下銅鶴疊在一起,竟有種奇異的和諧。當破天荒披著明黃常服推門而出時,正看見她將那枚安國夫人玉印輕輕放在鎏金蟠龍的鎮(zhèn)紙上。
陛下。蘇凌屈膝行禮,玄色醫(yī)官袍角沾著未融的朝露,臣女愿以醫(yī)官身份留侍左右。
破天荒的目光落在玉印上,昨夜慶功宴上的喧囂猶在耳畔。滿朝文武為了封地爵位爭得-->>面紅耳赤,而眼前這個女子卻將多少人夢寐以求的榮華輕輕推還回來。他想起漠北戰(zhàn)場上,她三天三夜不合眼救治傷兵,銀針刺破指尖也未曾皺眉,此刻卻在晨光中微微顫抖著指尖。
金水橋畔的鋪面朕已讓人備好了。他伸手欲拾起玉印,卻被蘇凌按住手背。她的掌心帶著常年握手術(shù)刀的薄繭,隔著明黃龍紋的衣袖傳來微涼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