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他口中的法醫(yī)正好放下解剖刀，背過身來通過窗與外面的人對視。

法醫(yī)長一張闊面臉，黃褐色皮膚，他眉頭微皺，象征性地朝這邊點了點頭，又走到一邊繼續(xù)工作。

從他異樣的步伐來看，如馬主任先前所介紹：這位四十余歲的男法醫(yī)，是個跛子，右腿有疾。

陸炡看到解剖臺露出的一角：尸體因重力作用血液下沉，皮膚呈蒼白色，在銀色臺面的襯托之下有種說不上來的冷磣。

作為刑事公訴科的檢察官，陸炡這些年見過很多尸體。

本對這些停止呼吸的生物遺體并無太多感覺，只是近來身體的不適難以忽略，不自覺從胃里漚上一陣酸水。

他移開視線，抬腳往前走去，馬主任趕忙接著介紹：“再往前就是咱們的遺體美容室，雖然地方小，只配備一位遺體美容師，但工作能力十分優(yōu)秀......”

陸炡瞥了一眼窗戶，停下腳步。

兩張操作臺擺在房間中央，其中一張?zhí)芍晃慌?

身上穿著明亮鮮艷的壽衣，發(fā)黃稀疏的頭發(fā)扎成了兩根麻花辮。

——幼女溺亡案的受害者。

知道這起案件讓地方檢署遭受閑議，主任表情變得嚴(yán)肅，話間顯出專業(yè)：“我館接到遺體不敢怠慢，盡可能還原女孩生前的模樣，給她的家人和大眾一個交代......”

救援隊幾乎抽干了河流，尸體打撈上來時已經(jīng)腫脹得難以分辨。

對于溺亡的遺體入殮需抽干液體，整個過程必須謹(jǐn)慎小心，避免水流沖破皮膚。

如今能被處理成這樣，可見這位入殮師的專業(yè)性確實沒得說，林景陽小聲感嘆：“真是厲害......”

但吸引陸炡的并不是遺體，視線順著那只持著化妝刷的手上移：黑色馬甲制服，白色立領(lǐng)襯衫。露著的半截脖子，皮膚冷白，詭狀的刺青符號如水墨畫鋪開。

形如水墨畫在這里并不是褒義，而是刺青師的技藝實在有限，顏色扭曲著洇出線條，難以堪稱美觀。

再往上，垂著的眼睫，以及眼角那塊疤痕。

與兩個小時前在墓園門，拿點著的黃紙給他點煙的男人模樣重合。

陸炡唇角微斂，錯不了，是他。

見他似乎有興趣，馬主任湊到跟前介紹：“他師傅老廖，以前是我們這地界的‘出黑’，后來癌癥走了。末了把小廖領(lǐng)到了這里，正巧那會兒館里缺人，趕上政策給他辦了個資格證，暫時就......”

略過長篇大論，陸炡問：“小廖？”

“哎對，姓廖，叫廖雪鳴?！?

說著，馬主任從窗戶招了招手將人叫到跟前。

廖雪鳴不緊不慢地摘下手套，甚至臉眨眼也是緩慢的。他似乎不習(xí)慣抬頭看人，微微駝著背，視線落在檢察官胸前的銘牌。

見廖雪鳴像個木頭樁子杵著，馬主任連忙賠不是：“這孩子進社會早，沒讀過什么書，事兒上不太懂......傻愣著干什么，趕緊和陸檢問聲好啊——”

陸炡眼瞼微垂，透過被三百度凹透鏡縮小框住的視野，看清他那張陰郁寡淡的臉。

實際相貌比想象中更加年輕，也更加不知禮數(shù)。

竟摘了手套不做任何消毒措施，直接將那只剛替往生者入完殮的手伸向他。

空氣驟然安靜，馬主任下意識抬手勸阻，剛吁出個短促的音節(jié)，聽見檢察官平得沒有任何起伏的聲調(diào)：“手最少消三次毒，再來碰我?！?

隨后繞過廖雪鳴往前走去，主任兩條粗短的腿倒騰得快了些，不忘側(cè)身拍了下廖雪鳴毛躁的頭頂，不滿地“嘖”了一聲。

意思是廖雪鳴又惹麻煩了。

對于廖雪鳴來講，惹麻煩是稀松平常的事。

剛到殯儀館時，馬主任響應(yīng)地方政府政策給他弄了個名額，寫份推薦信面?zhèn)€試，即使沒殯葬方面的職業(yè)技術(shù)學(xué)歷，也能批個證下來掛靠在這里。

可沒想到廖雪鳴文化水平太低，被面試官被打回來的理由是：應(yīng)該先完成文化掃盲任務(wù)。

后來折騰一番總算掛了證，剛工作不就又捅了簍子。

前些年殯儀館資金短缺，還沒引進3d打印技術(shù)。對于面部缺失需要特整的遺體，硅膠皮和黏土來補。

子女覺得不像，不滿意，必須想辦法還原成照片的樣子。

結(jié)果廖雪鳴的一句“發(fā)現(xiàn)老人遺體的時間太晚，無能為力”無疑火上澆油，惹得一家把殯儀館大廳柜臺的骨灰盒砸得稀爛，抵用了他半年的工資才填上窟窿。

再到后來廖雪鳴不說話，整日‘死氣沉沉’，又被上級視察的領(lǐng)導(dǎo)指責(zé)“這個年輕人不蓬勃朝氣，不積極陽光”，差點丟了好容易得來的崗位。

......

麻煩之事，拔來報往。

現(xiàn)在又添了一件。

像是按照既定程序，第三次機械地擠上消毒液的泡沫，手指已被搓得泛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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